4

林家人離開後，沈硯書把我拖進書房。

父親和母親都在。

桌上擺著十二封軍功底稿。

那是我從邊關帶回來的副本，每一封都有主帥和監軍的印記。

沈硯書翻開第一封，臉色便變了。

“這些東西為什麼還在？”

“因為軍功可以讓，死人不能改名。”

每份底稿後麵，都寫著那一戰陣亡將士的姓名。

我留著它們，不是為了奪回封賞。

我隻是不想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人，最後連死在何處都無人知道。

沈硯書把底稿推到燭火邊。

“明日一旦有人認出這些印記，我就完了。”

我伸手去搶。

父親一把按住我的肩。

舊箭傷被他壓得裂開，我眼前發黑。

“十二年前你既然答應讓功，現在又留著證據做什麼？”

“你從一開始就在防著我們？”

母親站在火盆旁，眼淚不斷往下掉。

“昭兒，把底稿燒了吧。”

“硯書隻是受點照拂，你卻要毀掉他一輩子。”

我看著她。

“那我的十二年呢？”

她避開我的眼睛。

“你能活著回來，已經比什麼都強。”

沈硯書將第一封底稿丟進火盆。

紙角卷起，那一戰死去的四十七個名字被火吞掉。

我掙開父親，撲過去抓出底稿。

火燒上袖口，掌心很快起了水泡。

沈硯書從背後踹在我膝彎。

我跪倒時，額頭撞上桌角。

他奪走剩下的底稿，全部扔進火裏。

“兄長，你已經替我十二次了，再替我最後一次。”

我用燒傷的手去抓，父親卻命家丁將我按在地上。

母親抱住沈硯書。

“別怕，爹娘不會讓他害你。”

火光裏，我看見父親腳邊掉著一張紙。

那是大理寺退回的供詞副頁。

最後那行斷姓之言露在外麵。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抬腳踩住。

“為了嚇唬我們，連這種話都寫得出來。”

他甚至沒有彎腰細看。

“等審案結束，把他關進祖宅。關上幾個月，他自然知道離開沈家什麼都不是。”

沈硯書嫌火燒得慢，又往盆裏倒了一壺酒。

火舌竄起，燒斷了我從戰場帶回的最後一根係帶。

我衝過去時，他拔出腰間佩劍。

劍鋒劃過我的左手，深可見骨。

母親尖叫起來。

她衝上前，卻不是扶我。

她奪下沈硯書的劍，檢查他的手有沒有被震傷。

“硯書，你明日還要上殿，手不能出事。”

父親看著我腳下的血，皺了皺眉。

“不過一道傷。邊關待了十二年，別裝得受不住。”

沈硯書鬆了口氣。

“兄長命硬，死不了。”

十六歲那年，我凍傷雙手，仍照著母親的要求，把刀法抄給沈硯書。

如今他用那套刀法傷我，母親仍隻怕他的手受傷。

這句話，他們說了十二年。

因為我每次都活下來，他們便覺得下一次也不會有事。

底稿燒盡後，父親讓家丁把我拖回祠堂。

“跪到進宮之前，不許給他上藥。”

“讓他記住，沈家給了他姓氏，也能收回他的命。”

深夜，押送我的監官持大理寺令來提人。

管家不敢阻攔，隻當我提前進宮認罪，沒有驚動父親。

我走出沈府時，門檻邊的玉牌已經被踩碎。

我沒有撿。

次日天還沒亮，父親便穿好朝服，讓人押我進宮。

家丁很快跑回來。

“老爺，大公子不在祠堂。”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

“今日要替硯書認罪，他還敢躲？”

母親披著外衣追出來。

“他傷得那麼重，能去哪兒？”

沈硯書卻整理著官服，不以為意。

“兄長隻是想讓我們著急。等進宮的時辰到了，他自然會回來。”

父親命人去城門、客棧和舊部府上找我。

“告訴他，再不回來，我便把他逐出族譜。”

話音剛落，沈氏族長帶著兩名族老走進院中。

一人捧著族譜，一人拿著宗正寺的文書。

父親皺眉。

“族叔來得正好，沈昭不知躲去了哪裏。”

“勞煩您告訴他，沈家容不得這種逆子。”

族長翻開族譜，露出被朱砂劃去的名字。

“別找了。”

“沈昭昨夜已經離開沈家。”

“宗正寺準他另立軍戶，從今往後，他不再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