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災那晚，賀知微把我推出後門，自己卻沒跟著出來。

葬禮上，姨媽痛哭，

“她替你擋住鐵架，卻連遺體都沒留下。”

我信了。

此後八年，我照顧她母親，養育她的孩子。

他們都說，我一輩子都欠賀知微的。

直到舊電影院改建，地下夾層裏挖出她的手機。

——我聽到了舊手機恢複出來的語音文件。

賀知微：【接下來，輪到她替我活下去了。】

到了規定的日子。

丈夫來催我交孩子的康複費。

我聽見陽台上傳來他的低語。

“知微，在外麵照顧好自己。”

“沈老師，別碰那部手機，周總交代過，舊物全部清走。”

保鏢橫過胳膊，擋住了夾層入口。

我停下腳步，把複核單翻到最後一頁。

“這裏發現了個人物品，先登記，再移交。”

“就是一堆垃圾，耽誤了工期誰負責？”

他抬腳要踢開腳邊的工具盒。

我伸手攔住。

盒子裏躺著一部舊手機，外殼熏黑，掛繩上串著一顆缺角的紅珠。

那顆珠子，是我親手磨壞的。

賀知微十八歲生日，我買不起她想要的手機，給她編了這條掛繩。

她嫌醜，後來卻一直掛著。

保鏢再次催促。

“周總馬上到了，您別讓我們難做。”

我拿出手機，對著發現位置拍照。

“把發現人和時間寫上，我簽字。”

我並不願為難他們。

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現場複核沒結束，誰批準清運的？”

聽到我這樣說，保鏢隻能轉身去找登記冊。

我蹲在工具盒前，扣了兩次手套，才把扣子扣上。

做完這些，我終於將手機連同雜物一起裝進證物袋，交給項目留檔人員。

八年前，我也蹲在這扇門附近。

煙灌進喉嚨，我喊不出話，賀知微從後麵推了我一把。

門外的消防員把我拖了出去。

我回頭時，鐵架砸在門框上，裏麵再沒人出來。

醒來後，姨媽把一件燒破的外套摔在病床上。

“你活了，我女兒沒了。”

我去問救援人員，對方隻確認賀知微失聯。

姨媽卻跪在病房門口，求我別再折騰。

“她替你擋了那麼重的東西，你還要把她挖出來看嗎？”

那天以後，我沒再踏進電影院。

這次接下複核工作，是培訓公司按資質排的班。

我需要這筆課時費。

姨媽剛換了護理床，周予安又要續康複課程。

中午，周硯川的電話打來。

“今天現場挖出東西了？”

“舊物，已經登記。”

“都是燒壞的，別往家裏帶，不吉利。”

他沒問我有沒有難受。

八年前我剛畢業，原本拿到了外地設計院的錄用通知。

為了照顧姨媽，我退掉車票，留下來找了份能調班的工作。

後來考證、上課、跑工地，才做上建築安全培訓。

周硯川一直不讚成。

他總說，家裏有老人和孩子，我不該到處跑。

我到家時，他把繳費單推到我麵前。

“予安的課程漲價了，明天轉三萬六。”

收款方是安禾康複中心。

“上個月不是剛交過？”

“新增了一對一，你別總盯著錢。”

予安從房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張畫。

“媽媽，老師讓畫一家人，我把你也畫上了。”

紙上有我，有周硯川，還有每年祭拜的黑白照片。

周硯川把畫翻了過去。

“先寫作業。”

予安縮回手，又拉他的袖子。

“爸爸，賀阿姨說，明天不用去上課。”

餐桌上的手機響了。

周硯川推開孩子，快步去了陽台。

“先回房間。”

我替予安收好畫，經過陽台門時，聽見了那個名字。

“知微，先別回來，她今天去了電影院。”

我站了幾秒，拿起餐桌上的繳費單。

這一次，我沒有轉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