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被她攥著手腕，半跪在地毯上，膝蓋硌得生疼。

“我媽叫林繡，三年前走的。”

老太太的手鬆了一下，接著攥得更緊。

她張著嘴，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半天說不出話。

“是她，是阿繡，我就知道是她。”

她拽著我要站起來，腿卻軟的使不上勁。

“走，跟奶奶回屋，奶奶有東西給你看。”

霍母這時候已經補好了表情，笑著蹲下來扶住她。

“媽，您剛受了驚嚇，醫生馬上就到，改天再敘。”

她說著衝霍父使了個眼色，霍父趕緊過來搭手。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老太太從我手裏接了過去。

老太太被架著往外走，一步一回頭，嘴裏一直念著阿繡。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留著她攥出來的幾道紅印子。

救護車是二十二分鐘後到的，比我算的還慢兩分鐘。

醫生給老太太做了檢查，說沒大礙，多虧急救做得及時。

他問是誰做的，滿屋子的人一起看向我。

我穿著服務生的馬甲，手裏還拎著剛撿起來的托盤。

醫生看看我，又看看頭頂的水晶燈，愣是沒敢多問。

估計他從業這麼多年，頭一回見豪門請的服務生順帶救人。

霍念的成人禮就這麼散了，蛋糕沒切成，香檳塔倒了兩層。

賓客往外走的時候，好幾個人回頭看我。

那兩個戴珍珠項鏈的阿姨走在最後，衝我笑了一下。

我沒笑回去，我在想我媽的名字。

我媽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提過霍家。

她在麵館後廚揉了十幾年麵，手上全是老繭。

外婆教我鎖雲繡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擇菜，偶爾看兩眼。

她說這針法金貴，學會了別到處顯擺。

我問她金貴在哪，她說金貴在沒人學得會。

晚上九點多，老太太屋裏的保姆來敲我的門。

“林小姐，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林小姐這個稱呼，比二小姐聽著順耳多了。

老太太的房間在三樓最裏頭，一進門全是檀香味。

她靠在床頭，臉色還發白，看見我就招手。

“晚晚，過來，坐奶奶邊上。”

她讓保姆從櫃子頂上抱下一個紅木匣子，有巴掌那麼厚。

匣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鑰匙她貼身揣著。

“這裏頭是你媽媽當年留給我的東西，我鎖了十八年。”

她手哆嗦著，鑰匙捅了三次才捅進鎖眼。

匣子打開，裏麵鋪著一層舊綢子，綢子上什麼都沒有。

老太太把綢子整個掀起來抖了抖，底下也是空的。

“帕子呢？我的帕子呢？”

她抓著保姆的胳膊問，保姆嚇得直搖頭。

“老太太，這屋除了您，就太太下午進來過，說給您鋪床。”

保姆說完，自己先捂住了嘴。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沒說話，站起來說回屋拿個東西。

我住的客房在二樓拐角，門是我走的時候親手關上的。

現在它開著一條縫。

行李箱的拉鏈被人拉開過，又拉了回去，隻拉到一半。

我蹲下去翻最裏麵的夾層，那裏放著一個藍布包。

藍布包還在，裏麵空了。

那是我媽留下的唯一一方帕子，月白底，繡著雲紋。

帕子右下角有一塊小焦痕，是我十歲那年烤火燎的。

我媽心疼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拿針一點點補過。

我蹲在箱子前麵，蹲到腿都麻了也沒起來。

我沒哭，也沒去找人。

東西在誰手裏，我心裏有數。

第二天上午十點，霍家把親戚都叫了過來。

說是給念念補辦認親信物，昨天太亂，儀式沒走完。

客廳裏坐了二十幾號人，霍父坐主位，老太太坐他旁邊。

霍念站在客廳中間，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裙子。

霍母從她那隻米色手包裏拿出一個絲絨袋，當眾打開。

我站在樓梯口，一眼就看見了那塊焦痕。

“這是念念生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霍母說到這裏聲音就哽住了，眼圈紅透。

“我一直替她收著，十八年了，今天物歸原主。”

她雙手把帕子遞過去，底下好幾個親戚跟著抹眼淚。

霍念接過帕子，指尖一直在抖。

帕子下擺繡著兩個字，針腳細得要湊近才看得清。

那兩個字是阿繡，外婆一輩子都這麼叫我媽。

“念念，你認得吧，這是你生母的針法。”

霍母攬著她的肩膀，輕聲問了一句。

霍念低頭看了很久，抬眼的時候，正好看向我。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一下頭。

客廳裏一下安靜了，所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有個表嬸小聲嘀咕，說昨天老太太屋裏也丟了東西。

“她昨天進過老太太屋子吧？”

“外頭長大的，手腳幹不幹淨誰知道。”

那些眼神落在我身上，跟看賊沒什麼兩樣。

霍父咳了一聲想說話，看了霍母一眼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盯著那塊帕子，手攥著拐杖，指節都白了。

她喊了一聲晚晚，我衝她搖了搖頭。

我媽的名字繡在那塊布上，現在被別人捧著哭。

我媽揉了一輩子麵，連霍家的大門都沒進過。

我把手揣進兜裏，指甲掐著掌心，掐得生疼。

我一個字也沒說，轉身下了樓梯。

霽川從沙發上站起來追我，追到玄關被霍母叫住。

“川川，讓她走，她要是心裏沒鬼，跑什麼？”

我拉開大門，外麵太陽很大，晃得我眼睛發酸。

走出霍家那條林蔭道，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蘇蔓。

我接起來，還沒出聲，她先開了口。

“晚晚，你媽的帕子被人偷了對吧？別慌，我讓她自己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