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隻手搭在棺沿上，焦黑的指節衝著我。

我放下錘子，彎腰把它托起來，塞回了袖子裏。

袖口是燒爛的錦緞，指頭一碰就往下掉渣。

“將軍的東西，我總得留一樣做念想。”

我當著滿巷子的人，撕下了屍骨領口那半截衣料。

沒人攔我，未亡人想要什麼，旁人都隻會歎氣。

衣料揣進懷裏，第四枚釘我隻砸了三下。

釘帽齊齊整整，看不出我的手抖過。

崔姨娘鬆開了那團帕子，轉身進了正堂。

她大概以為，我這一夜是把自己熬傻了。

出殯定在三日後。

頭一天夜裏，老夫人讓嬤嬤給我送來一把銅鑰匙。

“書房西牆第三塊磚，將軍走前交代過。”

磚後頭是個鐵匣，匣裏壓著一本藍皮冊子。

封麵四個字，裴家軍籍。

我在燈下翻開，裏頭是裴決二十年攢下的人。

校尉、伍長、斥候，連夥頭兵都有名有姓。

哪個人在哪座營，家住哪個縣，娘叫什麼。

兩千一百四十七個名字，我從頭看到尾，看了一遍。

合上冊子，我閉著眼又在心裏默了一遍。

一個沒錯。

阿滿在旁邊剪燈花，問我這是什麼要緊東西。

“是太後睡不著覺的東西。”

出殯那天，滿城縞素。

裴決守了十年邊關，城裏人罵他克妻也好，罵他敗將也好，真到這天還是來了。

沿街擺了路祭，賣燒餅的老漢在攤上插了根白幡。

宮裏也來了人。

劉公公站在靈棚外頭，一身素服，手揣在袖子裏。

他是來吊唁的，也是來看的。

太後想知道，裴決死了，裴家還剩幾顆牙。

我跪在靈前，等他看夠了，才把那本藍皮冊子捧了出來。

“這是將軍的遺表。”

我把封麵朝外，舉得很高。

劉公公眯起眼，那四個字他一定看清了。

“將軍生前說過，裴家的兵是朝廷的兵。”

“人走了，這本冊子也該燒給他，省得留在世上惹人惦記。”

我一頁一頁撕下來，丟進火盆。

紙燒得很快，火苗竄起來半人高。

劉公公一直等到最後一頁燒成灰，才衝靈位拱了拱手。

他走得不緊不慢，走到巷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我收下了。

太後要的是裴家沒兵，我就讓她親眼看著裴家沒兵。

至於那兩千多個名字，已經從紙上搬進了我腦子裏。

太後燒不了我的腦子，暫時也沒空燒。

崔姨娘是在起靈的時候哭暈過去的。

她撲在棺材上喊“我的兒”，喊到第三聲，身子一軟就倒了。

丫頭婆子圍上去掐人中、灌薑湯，亂成一團。

她醒得很快，醒過來第一句話卻是衝著我的。

“夫人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將軍屍骨未寒，夫人該閉門守節，府裏的事就別再操心了。”

三位族老站在她身後，一個個低著頭，像是早商量好了。

二族老清了清嗓子，正要幫腔。

我站起來，膝蓋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我沒去管。

“將軍屍骨未寒，姨娘急著分產。”

“是要裴家背上不義之名嗎？”

聲音不大，可靈棚外頭站著半條街的人。

賣燒餅的老漢第一個啐了一口。

二族老那口嗓子清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崔姨娘的臉白了又紅，扶著丫頭的手，這回是真站不穩了。

棺材抬出了城，沒人再提分府的事。

夜裏，我把那半截衣領攤在桌上。

錦緞燒得發脆，領口內側的夾層卻還完好。

我用剪子挑開線頭，裏麵滑出一小片東西。

是皮子，鞣得很薄，摸起來有股羊膻味。

北狄人寫字用的就是這種皮紙。

上麵隻有四個字，墨跡壓得很深。

“毋信棺槨。”

我認得這個筆跡。

那封“簪可還在”的家書，每個字收筆都這樣往下壓一下。

他寫字用力，就像他喝酒時小指勾著壺把，勾到第二道纏藤才肯鬆。

棺裏那隻手，勾不到第二道。

屍骨是別人的，平安符是他親手掛上去的。

衣領裏這四個字，也是他親手縫進去的。

他知道棺材會停在裴府門口，知道我會去撬。

他算準了我會看見那隻手。

我把皮紙貼著心口放好，吹了燈。

窗外的梧桐隻剩枯枝，風一吹，咯吱咯吱地響。

他沒死，他在北狄。

雁門那三百殘部能活著回來，大概也不全靠謝珩那張名單。

他在拿自己的命，換他那些兵的命。

我在黑暗裏坐到天亮，手一直沒離開心口。

雞叫頭遍的時候，我推醒了打盹的阿滿。

“把我那支金釵拿去當了。”

阿滿愣了半天，眼圈先紅了。

那是沈家被抄之前，我娘給我打的及笄禮。

“當了錢，買一匹耐寒的馬，再備半個月的幹糧。”

“還有，去城西找劉書吏，辦一張出關的路引。”

“小姐要去哪兒？”

我還沒來得及答，院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的人手勁很大，三下，一下比一下沉。

阿滿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禮部的一個主事，臉色難看。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皮靴上糊著關外的黃泥，腰間掛著一串狼牙。

北狄的使團，昨夜進的京。

禮部主事把一卷國書遞過來，手有點抖。

我展開，北狄文旁邊配著一行大昭字。

“請將軍夫人沈氏，赴北狄和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