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伸手去接那本府冊。

崔姨娘就那麼舉著，舉到族老們都看了過來。

“姨娘拿穩些，別掉了。”

我起身衝老夫人福了福，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身後有人嗤笑了一聲，聽著像二族老。

他們大概覺得，我是被嚇跑的。

其實那本府冊她舉得太久，攤開的兩頁我已經看完了。

月例那一欄下麵，緊挨著一行炭火銀。

城南王記，銀骨炭，一冬五百兩。

我記性好，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沒被人抄走的東西。

月例減半隻是開頭。

第二天一早，我院裏四個丫頭被調走了三個，隻剩阿滿。

第三天，送來的炭換成了柴。

潮的，一點就冒黑煙，嗆的阿滿直掉眼淚。

“小姐，咱們去找老夫人說理！”

“說了，姨娘就換一車幹柴過來，然後呢？”

阿滿答不上來，蹲在灶邊拿蒲扇扇煙。

我打開了嫁妝匣子。

沈家被抄得很幹淨，我出嫁時帶出來的，隻有兩百兩壓箱銀。

阿滿盯著那兩張銀票，臉都白了。

“這是您最後的體己了。”

“所以要花在刀刃上。”

城南王記炭行的隔壁，有三間鋪麵掛著急售的牌子。

原主家欠了賭債，一百八十兩就肯出手。

我沒還價，當天就簽了契。

一間租給賣茶湯的，一間租給補鞋的，最後一間留給阿滿她表哥賣雜貨。

一個月的租子攏共四兩七錢，不多，夠我院裏燒幹炭。

收第一筆租子那天，我順路去隔壁坐了坐。

王掌櫃是個實在人，聽說新東家是裴府夫人，親自給我倒了茶。

我說想看看府裏往年的炭是什麼成色。

他翻出出貨簿，一頁一頁給我指。

裴府的炭，年年都走他家，年年要的都是最次的黑炭。

結賬從沒超過二百兩。

府冊上寫著五百兩。

一年差三百，十年就是三千兩。

我把出貨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合上，還給王掌櫃。

“勞煩掌櫃，月底來府裏喝杯茶。”

回府後，我去見了老夫人。

我沒提趙全，隻說正室主中饋是祖上的規矩，府權姨娘管著，賬總得有人看。

老夫人摸著手裏的念珠，半天才開口。

“賬房那十年的舊冊，你搬去看吧。”

十本冊子，我看了兩夜。

看完就鎖進箱子裏，沒再翻過。

月底發月錢那天，我叫滿府仆役在前院站好。

趙全來得最晚，手裏還捏著個鼻煙壺。

他是崔姨娘娘家帶來的人，在府裏管了十年采買。

“夫人叫小的來，是有什麼吩咐？”

“趙管事，乙未年冬，府裏買了多少炭？”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記不清了，要回去查賬。

“我替你記著。銀骨炭一萬二千斤，報銀四百八十兩。”

“丙申年，一萬三千斤，報銀五百二十兩。”

我一年一年往下報，報到第十年才停。

前院靜得能聽見老鴰叫。

趙全手裏的鼻煙壺捏得死緊，額頭出了一層汗。

“夫人記錯了吧，小的哪敢做假賬。”

“王掌櫃，你說說看。”

王掌櫃從人堆後頭走出來，把出貨簿往石桌上一放。

“裴府年年要的都是黑炭，這上頭有趙管事的手印。”

趙全的腿一下就軟了。

崔姨娘就是這時候到的。

她扶著丫頭的手，臉上還掛著笑，那笑有點掛不住。

“夫人這是做什麼，趙全跟了我十年。”

“正因為跟了姨娘十年，我才要問一句。”

“這三千兩，是從姨娘手裏過的賬。”

“姨娘是要替他認，還是讓他自己認？”

崔姨娘的笑沒了。

她看了趙全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是看一條咬錯了人的狗。

“我不知情。夫人看著辦吧。”

“杖二十，逐出府去。”

板子落下來，一聲比一聲悶。

趙全喊得滿府都聽得見。

那二十杖打在趙全身上，最疼的是崔姨娘的錢袋子。

隔了兩日，老夫人病了。

她誰也不見，隻指名要我侍疾。

崔姨娘端著參湯來了三回，都被嬤嬤擋在了門外。

夜裏我給老夫人掖被角，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趙全那本賬，我等了十年，才等到有人肯翻。”

她的聲音很清醒，一點也不像病了的人。

我沒問她為什麼不自己翻。

她看不見，可這府裏的事，她比誰都看得清。

那晚回院子時，阿滿舉著一封信在門口等我。

是前線來的家書，信封上沾著泥。

拆開來，隻有一行字，墨跡壓得很深。

“簪可還在？”

我把那半截簪子放在紙上，用墨細細拓了一張。

又連夜縫了個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的。

兩樣東西一起塞進信封，第二天一早送去了驛站。

回信沒有來。

一個月，兩個月，院裏的梧桐葉落光了。

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前線的消息先到了。

將軍中了北狄的誘敵之計，被困在雁門，成了一座孤城。

我在廊下站了一個下午，手一直按在懷裏。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被撞開了。

阿滿哭著衝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夫人，朝廷議和了，要棄雁門，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