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張紙是一份投資協議，折痕壓得很深。

我借著感應燈看完，甲方唐芙，乙方江嶼。

金額那一欄寫著八十六萬，大寫小寫都對得上。

乙方簽名往右斜，最後一捺拉得特別長。

程屹在我們結婚登記表上簽字，也是這麼寫的。

“我媽都不知道，我誰也沒敢說。”

唐芙絞著睡衣袖口，聲音一直在抖。

“他最近回消息越來越慢，我怕工程出事。”

燈又滅了，我抬腳跺了一下，燈重新亮起來。

“協議先放我這兒，我有個朋友做法務。”

“我私下找他幫你看看條款，不收錢。”

唐芙猶豫了幾秒，還是把紙遞了過來。

她說知夏你真好，我說快回去睡吧，別著涼。

關上門，我把協議拍了照，原件鎖進抽屜。

抽屜裏還躺著一份文件，我十年沒舍得扔。

三天後，秦霜試紗。

地點是素帛婚紗館，老板葛姐跟我合作了十年。

這家店的格局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試衣間在最裏麵，隔著一道走廊才是簽字區。

簽字區那麵牆裝的是單向玻璃，外麵看不見裏麵。

我提前跟葛姐打過招呼，就說新娘想要驚喜。

“秦小姐單獨試紗，新郎先去簽尺寸確認單。”

助理小童照著流程念，聲音脆生生的。

秦霜笑著點頭，提起裙擺往裏走。

她今年二十四，比我小八歲，笑起來眼睛彎著。

之前所有的對接會，新郎都說工作忙，一次沒來。

今天秦霜軟磨硬泡，才把人拉到了店裏。

我坐在簽字區，聽著皮鞋聲一步步走近。

門推開，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半拍。

就半拍。

然後他走進來，臉上已經掛好了笑。

“沈策劃，久仰，秦霜天天在家裏提你。”

三年來，他每天早上都這麼笑著跟我說早安。

“周先生請坐，尺寸單需要您本人簽字。”

我把文件推過去，順手翻開了策劃案夾。

夾子很厚，我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往後掀。

翻到中間，一張發黃的複印件滑了出來。

那是一份婚禮取消通知單，日期是十年前。

新娘一欄寫著林晚棠，新郎一欄寫著周言。

取消原因隻有一行字：新郎方單方麵取消。

那是我入行第二年接的單，客戶是我親表姐。

婚禮前三天，新郎消失，表姐也跟著沒了音訊。

我沒去收那張紙，就讓它攤在桌麵上。

他的目光落下去，停了大概兩秒。

抬頭時，嘴角的弧度一點沒變。

“沈策劃業務真廣，十年前的單子都還留著。”

“做我們這行，留檔是規矩。”

我把複印件抽回來，夾回原來那一頁。

“哪對新人沒走到最後，我都記得。”

他點點頭，拿起筆開始簽字。

這次的周慕言三個字寫得很正，捺收得很短。

他連筆跡都能現場改，我倒是小看他了。

葛姐敲門進來送茶，放下兩杯就出去了。

他端起一杯，往我這邊推了推。

“沈策劃辛苦，先喝口熱的。”

我把杯子又推了回去，推到他手邊。

“周先生是客人，您先請。”

他看著我，笑出了聲，低頭抿了一口。

“沈策劃結婚了嗎？”

“結了，三年。”

“你先生真有福氣。”

“他也這麼說，幾乎每天都說。”

後來葛姐跟我講，那天簽字區空調開在二十六度。

她進來送茶，愣是凍得打了個哆嗦。

試衣間的簾子拉開，小童先叫出了聲。

秦霜穿著一字肩的魚尾紗，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他走過去，替她把頭紗往後撥了撥。

動作很輕，跟上個月他替我摘耳環一模一樣。

秦霜換回便裝，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鬆開手，回頭看我。

“沈老師，你覺得他可靠嗎？”

她問得很隨意，眼睛裏全是光。

他就站在她身後半步，安安靜靜地等我回答。

我看著那雙眼睛，喉嚨有點發緊。

“婚紗很襯你。”

秦霜笑了，說她也這麼覺得，蹦著出了門。

他回頭衝我點了一下頭，像在跟老朋友道別。

人走光以後，我去了最裏麵那間試衣間。

鏡子前的軟凳還是溫的，我坐下就沒再起來。

小童來問了兩次要不要鎖門，我都擺手讓她先走。

天黑透了，我才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五年前，這個號碼給我發過一條短信。

內容隻有一句：知夏，別找我，我還活著。

我回撥過幾十次，一直是空號提示音。

可我沒刪，備注改成了一個字，姐。

我打字，刪掉，又打，前後改了七八遍。

最後發出去的隻有一行。

“姐，我是知夏。那個男人，又結婚了。”

發送成功，沒有顯示未送達。

我盯著屏幕，鏡子裏的人臉色白得嚇人。

一分鐘，兩分鐘。

第三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質問，沒有哭，也沒問那個男人是誰。

屏幕上隻有一句話。

“我在他婚禮酒店當保潔，第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