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捏著那張房卡，在玄關站到腿發麻。

1806，雲棲酒店十八樓東側，江景套房。

那間房的平麵圖我閉著眼都能畫，床朝哪邊，浴缸在哪。

手機就在口袋裏，110這三個數字我按了兩遍。

兩遍都刪了。

報什麼警？說我丈夫長得像別人的未婚夫？

身份證是真是假我不知道，結婚證上的名字倒是清清楚楚。

警察來了，他一句“認錯人了”，我就成了疑神疑鬼的老婆。

做這行十年，離婚收場的新人我見過不少。

結婚三年的夫妻，連一支口紅都分不幹淨。

何況他今晚出門，連換衣服都換得那麼從容。

他早有準備，我什麼都沒有。

那我就從現在開始準備。

我給房卡拍了照，原樣塞回西裝口袋，把口袋蓋撫平。

然後關燈躺下，背對著門。

淩晨兩點，他回來了，身上是別人家的沐浴露味。

我一動沒動，聽著他的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知夏，起了沒？我煮了小餛飩。”

對門的唐芙端著兩隻碗，頭發隨手抓了個丸子。

她每周三都這樣，五年了，雷打不動。

“你眼睛怎麼腫了？跟程屹吵架啦？”

“昨晚看了個電影，哭的。”

我接過碗，衝她笑了笑。

她信了，說下回叫上她一起哭，她帶紙。

“晚上我包餃子，給你留一盤韭菜的。”

我關上門，把餛飩倒進了垃圾桶。

這不怪她，我隻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上午十點，我開車去了城西的倉庫。

老紀在那兒租了個小隔間，堆滿機器和硬盤。

他幹跟拍十一年，跟我搭檔了整整十年。

全城哪家酒店後廚能抽煙，哪部貨梯不用刷卡，他都清楚。

“稀客啊，沈大策劃親自來提片子？”

他叼著根沒點的煙，從一堆線纜裏抬起頭。

我沒接話，把手機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周慕言，昨天在會客室我偷拍的側臉。

老紀掃了一眼，本來要笑，嘴角又壓了回去。

“這人我拍過。”

“什麼時候？”

“四年前，城西金樽酒店，他是新郎，名字叫陸承。”

我的手心一下子涼透了。

“你確定？”

“我這雙眼睛吃飯的，你還不信？”

他起身，從櫃子最底下拖出一塊舊硬盤。

插上電腦，翻了快十分鐘，畫麵跳了出來。

新郎站在拱門下，拍照前先抿一下嘴，再笑。

這個小動作，我每次給他拍照都見過。

陸承，周慕言，程屹，三個名字用的是同一張臉。

“那場婚禮後來怎麼樣了？”

“新娘家開連鎖藥店的，陪嫁一套房一輛車。”

老紀搓著下巴回憶。

“半年後男的人間蒸發，房子早就過戶賣了，圈裏當笑話傳過一陣。”

“這人跟你什麼關係？”

“我老公。”

老紀那根煙叼了三年沒點過，這回差點讓他咬斷。

他半天沒出聲，最後隻問了一句：“要我做什麼？”

“先什麼都別做，片子給我拷一份。”

我能用的隻有私人交情，公司的係統一碰，程屹就會知道。

回到家，我翻出了自己的移動硬盤。

我有個習慣，經手的每一單都私下備份一份，八百對新人，一單不落。

這是我吃飯的家底，程屹從來沒問過它放在哪。

我按年份往前倒，專挑取消的單子看。

五年前，三月，有一單在合同階段就終止了。

那單是離職的同事轉給我的，我隻簽了個終止確認。

備注欄寫著一行字：新娘卷款逃婚，男方不追究。

新郎登記名叫陳默，照片上那張臉我昨天剛握過手。

我點開新娘的身份證掃描件。

林晚棠。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鼠標。

她是我表姐，十年前從我家走出去，之後再也沒回來過。

表姐的爸媽走得早，她從初中起就住在我家。

她成績好，十年前考上了省城的研究生，學費一年八千。

同一年，我弟弟高考落榜，複讀班也要八千。

那天晚上，我媽把錄取通知書鎖進了抽屜。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早點掙錢才是正經。”

她托人把表姐送去外地遠房舅舅的廠裏打工。

走那天我在大四，送她到火車站，塞給她三百塊錢。

她抱了抱我，說夏夏你好好讀，別像我。

後來電話打不通了，我媽說她嫁人了，不認窮親戚。

現在我知道她嫁的是誰了。

她五年前差點嫁給我丈夫，錢被卷走，還背上了逃婚的名聲。

這筆債有一半記在程屹頭上。

另一半，記在我家那個鎖過抽屜的人頭上。

那一夜我沒睡，把能找到的照片全攤在了地板上。

表姐的舊照，陸承的婚禮片，陳默的合同照。

我一張張比對新郎身邊的女人，想找出還有誰。

手機亮了一下，是唐芙發的朋友圈：結婚六周年快樂。

配圖是她的結婚照，我從來沒放大看過。

這一次我放大了。

她身邊那個穿白西裝的男人，正衝著鏡頭抿了一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