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陶樂樂收到鑰匙的當天晚上，群裏炸開了鍋。

這是周敘後來轉給我的截圖，一共六十多條。

她先發了鑰匙的照片，粉色小兔子拍得特別清楚。

宋知夏秒回了一句：

“這不是晚晚店裏那把嗎？”

安琪隔了十幾分鐘才說話，說明天下午老槐樹見。

“這回把盒子都打開，誰也別藏著。”

秦曼隻回了一個字：“行。”

陶樂樂一直沒回，第二天她還是去了。

周敘那天又被安琪拉去挖土。

他說他一個修電動車的，那半個月挖的坑比補的胎還多。

五個盒子擺成一排，跟上回的位置一模一樣。

我那隻盒子被挪到最邊上，沒人碰。

安琪站在正中間，羽絨服袖子擼到了胳膊肘。

“我先開，省得有人說我心虛。”

她拿指甲去摳紅膠帶，摳了半天也沒摳開。

周敘從工具包裏摸出一把螺絲刀遞給她。

盒蓋彈開的那一下，宋知夏往後退了半步。

安琪把紙抽出來，念了開頭兩句就停住了。

她念的是周嶼廠裏裁員那段，語速很快。

念到最後一句，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知夏湊過去看了一眼，替她念了出來：

“飯局上聽來的事，我拿去換過人情，可換出去的不止我一個。”

坑邊一下子安靜了。

周敘說，那會兒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叫得特別響。

安琪把紙對折起來，攥在手心裏。

“這是假的，後麵這句我根本沒寫過。”

她笑了一下，臉色跟鍋底差不多。

“有人調了包，連字都是仿的。”

秦曼沒接她的話，蹲下去開自己的盒子。

她開得很慢，膠帶一點點揭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她也隻念前麵，念到老許欠的十七萬，聲音一點沒變。

最後一行她沒念，直接把紙遞給了宋知夏。

“小金庫那筆錢去哪了，除了拿錢的人，還有第二個人知道。”

宋知夏念完，先看秦曼，又看安琪。

秦曼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土。

“安琪，你盒子底下那張字條，我上禮拜就看見了。”

安琪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來看自己的盒子，順手翻了你的。”

“誰先開盒，誰最心虛，這話寫的是誰？”

安琪說她根本不知道盒底有什麼字條。

秦曼沒理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看過了？我們幾個的，你是不是都看過？”

這話問出來，安琪的手抖了一下。

周敘後來跟我說，他修車十幾年，看人手抖最準。

那一下不是氣的，是嚇的。

宋知夏這時候已經在撕自己的膠帶了。

她手忙腳亂，膠帶斷成好幾截粘在指頭上。

念到買粉那句，她就念不下去了，眼睛直接往下掃。

“有人每次吃飯都開著錄音，我看見過她手機屏幕亮著。”

她把紙往地上一摔，嗓門一下子拔高。

“飯局記錄！我就說我的事怎麼老有人知道！”

“我這張也是假的，錄音這句誰寫的誰心裏有數！”

她喊完伸手就去搶安琪的手機，被安琪一把奪了回去。

秦曼在邊上冷冷地問她急什麼，紙上又沒寫名字。

宋知夏轉過頭，衝著秦曼就去了。

“你一個人大半夜跑來挖盒子，你倒是不急？”

吵到後來，誰先說的哪句已經分不清了。

安琪咬定秦曼賊喊捉賊，自己翻了盒子還反過來問別人。

秦曼說團裏飯局十年都是安琪組的，誰說過什麼她最清楚。

宋知夏兩邊都罵，罵著罵著自己先哭了。

周敘蹲在旁邊剝橘子，說這比他店門口的廣場舞熱鬧多了。

陶樂樂從頭到尾站在最外麵，兩隻手揣在兜裏。

她的盒子在腳邊，紅膠帶完完整整。

宋知夏哭夠了，回頭看她：

“樂樂，就差你了。”

陶樂樂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開，要開也等晚晚回來再開。”

安琪說你這會兒裝什麼，規矩又不是你一個人定的。

陶樂樂還是搖頭，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那張紙上寫著什麼。

可秦曼的紙剛剛說了，還有第二個人知道那筆錢。

她這時候開盒，等於當著三個人的麵認賬。

秦曼彎腰撿起地上的三張紙，疊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那天下午的最後一句話：

“林晚不是死了，她是死了給我們看。”

沒有人接她的話。

那天的土還是周敘一個人填回去的。

四個人往四個方向走，誰也沒等誰。

以前散了飯局，她們總要在群裏互相報一句到家了。

那天晚上，群裏一條消息都沒有。

那會兒我在八百公裏外的出租屋裏，給朵朵剪指甲。

新卡震了一下，是周敘發來的幾張現場照片。

五個盒子開了三個，紙散在地上，人站得七零八落。

陶樂樂在最右邊，隻拍進去半個肩膀。

我放大看了一會兒，把朵朵的小拇指剪完了。

然後回了他一個字：“好。”

周敘問我就一個字？我沒再回。

後半夜兩點多，周敘又發來一條消息。

他收車回家抄近路，路過了老槐樹。

樹底下有手電光，蹲著一個人，穿著安琪那件紅羽絨服。

她把自己那隻鐵盒又挖了出來。

周敘沒敢走近，躲在電線杆後麵看。

她拿螺絲刀撬盒子的底，撬了很久。

那張字條是我用膠帶貼在盒底的，正麵朝上。

白天所有人都隻看了正麵。

安琪把字條揭下來，翻過去，拿手電照著看。

看完她蹲在那裏一動不動，有五六分鐘。

後來她從包裏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連著撕了好幾頁。

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

她把那幾頁紙丟進坑裏燒，燒完又拿腳把灰踩進土裏。

周敘說那個本子他見過，安琪每回吃飯都揣著。

字條背麵寫的什麼，我當然知道。

那行字是我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