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六點，我在群裏發了條消息。

“朵朵半夜燒到三十九度二，挖盒能不能往後推幾天？”

安琪第一個回，說孩子要緊，推到下周六。

宋知夏回了個哭臉，說她正好頭疼得要死。

秦曼回了一句：

“孩子要緊，你也保重。”

陶樂樂還是隻顯示已讀。

朵朵其實沒發燒，在屋裏睡得四仰八叉。

我需要一個禮拜，這七天夠我幹完手上的活。

昨晚塞進盒子的四張紙，是我在車裏拿左手寫的。

每張就一句話，字歪得我自己都認不出。

那隻是先占個位置，真正的活兒得慢慢做。

我把手機裏的照片導進電腦，一張張放大。

四張紙，是四個人十年前親手寫下的東西。

安琪那張最長，寫了滿滿半頁。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她寫的是誰。

“周嶼廠裏裁員的名單，是我托我舅改的。”

“本來該走的是我表哥。”

周嶼那年在縣機械廠當技術員，幹了五年。

被裁那天他回家一句話沒說，坐陽台抽了半包煙。

後來他跑了三年貨車，腰就是那幾年壞的。

安琪那陣子天天往我家跑，拎著水果陪我罵廠裏沒良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

宋知夏的寫得很短。

“我第一個號的兩萬粉，是花八百塊買的。”

她現在號上四十多萬粉，接一條廣告報價三千。

秦曼的紙疊得最整齊，字也工整。

“老許在外麵欠了十七萬，我爸媽不知道。”

老許是她丈夫，開駕校的，見人就遞煙。

陶樂樂那張有一塊水漬，字暈開了一角。

“小金庫少的那兩千，是我拿的。”

那年我們五個每月往小金庫湊兩百，說好攢著去趟廈門。

後來錢少了，查了一圈沒查出來，廈門也沒去成。

我記得那次是陶樂樂哭的最凶。

我從櫃子底下翻出一本舊作業本。

十年前我們撕的就是這種本子，橫格，發黃。

朵朵上一年級時我囤了一箱，一直沒用完。

我媽年輕時編竹筐賣，我在邊上看過好幾年。

她說編筐先打底，底不正，後麵怎麼編都是歪的。

真的那七成，就是底。

每張紙我都照著原文抄，原話一個字不改。

宋知夏寫字愛連筆，秦曼的“了”字最後一筆往上挑。

我把照片打印出來墊在紙下麵，貼著窗戶描。

描壞了五張，第六張才像樣。

底打好了，再往上插竹條。

假的那三成，就是我插進去的竹條。

每一根都不指向我，全指向團裏另一個人。

安琪那張，我在末尾加了一句：

“飯局上聽來的事，我拿去換過人情，可換出去的不止我一個。”

宋知夏那張，我加的是：

“有人每次吃飯都開著錄音，我看見過她手機屏幕亮著。”

秦曼那張，加在最後一行：

“小金庫那筆錢去哪了，除了拿錢的人，還有第二個人知道。”

陶樂樂那張，我想了一整個下午。

“我拿錢那天，有人看見了，她一直沒說。”

四根竹條插齊，筐口就收上了。

誰看了安琪的紙，都會去琢磨另一個換人情的是誰。

誰看了宋知夏的紙，都會翻自己手機，想起哪頓飯說漏過嘴。

秦曼和陶樂樂的放在一起看，說的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看見了，知道了，錄下來了，又拿去換了。

可這個人，誰也對不上號，因為她根本不存在。

我媽要是知道她的手藝被我拿來幹這個，估計得抄起竹條抽我。

周四下午，我給周敘打了個電話。

他是我以前住筒子樓時的鄰居，現在在城西修電動車。

“我姨在外地病了，我得過去照顧一陣。”

“店你能幫我看著嗎？鑰匙我放你那。”

他那邊電鑽響了一會兒，停了。

“你哪個姨？”

“我媽那邊的，你沒見過。”

“哦，那行。”

他說周末過來拿鑰匙，快掛的時候又問了一句：

“你媽那邊，不是就你媽一個嗎？”

我說是表姨，他說行，沒再問。

我另辦了一張卡，號碼隻給了他一個人。

周五夜裏，我又去了一趟老槐樹，這回帶了鏟子。

五個盒子還在原地，左手寫的那幾張也在。

我把四份原稿抽出來，換上描好的新紙。

左手寫的字條揉成團，揣進了兜裏。

封條用新買的紅膠帶，跟之前那個人用的一個顏色。

最後，我在安琪的盒子最底下壓了一張字條。

“誰先開盒，誰最心虛。”

周六一早，搬家車停在樓下。

周嶼以為是陪我去照顧表姨，請了半個月假。

朵朵抱著她的兔子，坐在副駕駛打瞌睡。

四份原稿我裝進一個信封，縫在內衣夾層裏，貼著肚子。

車開過縣城收費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後來我才知道，那張字條三天後就被人看到了。

看到它的人，不是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