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盯著那團墨跡，沒急著回答。

孟姐也不催，把簽到表又往我這邊推了推。

“想。”我說道，“塗掉的這個人是誰？”

“宋黎，比我高一屆的學姐。”

孟姐說，那年暑期工作坊排的是《白鷺》。

宋黎是早就定好的女主，台詞背得比導演還熟。

蘇軟軟那時候剛進社，在後台當場務。

搬道具、貼地標、給演員遞水，什麼雜活都幹。

“公演前一周，宋黎突然發消息說自願退社。”

“沒吵架，沒告別，連群都退了。”

“第二天，女主就換成了蘇軟軟。”

我問她，宋黎退社前有沒有出過什麼事。

孟姐搖搖頭，說她當時隻是個跑龍套的。

“我隻記得，那幾天宋黎總躲在樓梯間哭。”

我把簽到表拍了照，原件還給了她。

回宿舍的路上，我把預告框調了出來。

第44話的分鏡還掛著，我一格一格往回翻。

翻到最早能看的那一格，也沒有宋黎這個人。

原作連蘇軟軟進社前的事都沒畫過。

框底下慢悠悠飄過一行白字。

讀者：作者是不是忘了填這個坑？

我站在路燈底下，突然有點想笑。

原作者沒寫到的地方，框也照不到。

這是我唯一看不見劇透的地方。

蘇軟軟在這裏同樣沒有劇本護著她。

何佳聽完，盤腿坐在床上開始翻校友群。

“宋黎，表演係那屆的，前年就畢業了。”

“朋友圈三天可見，留的電話是空號。”

她把手機扣在被子上，歎了口氣。

“人跟蒸發了一樣，你打算怎麼找？”

“找她室友。”我說道，“女生宿舍總有人記得她。”

何佳翻了個白眼，還是替我發了十幾條私信。

發完她問我，周五的例會去不去。

“去，蘇軟軟上回吃了虧，不會閑著的。”

事實證明，綠茶的反應速度比外賣還快。

周五例會剛開場，蘇軟軟就站了起來。

她手裏攥著一張紙巾，攥得皺巴巴的。

“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我真的有點撐不住了。”

“社裏有位前輩，最近一直在針對我。”

她說一句停一下，眼圈說紅就紅。

“背後說我搶角色，說我人品有問題。”

“我一直把大家當家人，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好幾個人往後排看。

孟姐坐在最後一排，手裏的筆停在半空。

小雨第一個站起來，聲音還帶著哭腔。

“軟軟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著，我看著都心疼。”

“有些人自己演不上主角，就見不得別人好。”

周銳跟著清了清嗓子，擺出副社長的架子。

“老社員要有老社員的樣子，別帶壞風氣。”

“這事要是屬實，我建議社裏嚴肅處理。”

沒有點名，可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何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抬眼看了看頭頂，框裏一片空白。

這一段原作沒畫，我手裏沒有任何劇本。

蘇軟軟的眼淚已經掉到第三滴了。

我這時候替孟姐辯解，就成了拉幫結派。

孟姐要是自己開口，就成了惱羞成怒。

這套路，她三年前大概就用熟了。

我舉起手，等陳敘點到我才站起來。

“我不評價誰對誰錯，我有個公演的提議。”

蘇軟軟抽噎了一下，看著我沒說話。

“《鏡中人》講的是一個人和過去的自己。”

“我想在正劇前麵加一段社史回顧。”

“請曆任社員上台，講講這些年社裏的故事。”

“哪年排了什麼戲，誰演了什麼角色。”

陳敘想了想，問我經費和時長。

“十五分鐘，不用布景，一支話筒就夠。”

底下有人小聲說，這個點子挺有意思。

大二的幾個學妹已經跟著點頭了。

我轉過身，朝最後一排鞠了個躬。

“孟姐資曆最老，能不能請你第一個講？”

孟姐愣了兩秒，把筆帽慢慢扣上。

“行，我記得的事情挺多的。”

蘇軟軟手裏的紙巾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去撿，半天沒直起身來。

那些年的事，新人不知道，老人全記得。

她能哭給一屋子新人看，哭不進老人的記憶。

小雨還想說話，被周銳扯了一下袖子。

陳敘在本子上寫下了社史回顧四個字。

框裏閃了一下，又飄過一行白字。

讀者：這劇情走向我怎麼看不懂了？

散會後，我和何佳走在最後麵。

走到樓下，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頭像回了私信。

“你好，我是宋黎的大學室友。”

“宋黎現在在劇組當場記，她說，想見你。”

下麵跟著兩張照片，是一張舊合照的正反麵。

正麵是三年前《白鷺》的謝幕合影。

二十多個人擠在台上，前排正中站著蘇軟軟。

我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很青澀的陳敘。

他抱著一捧花，笑得有點拘謹。

背麵是藍色圓珠筆寫的字，筆畫壓得很重。

“如果我沒出事，下一個被她毀掉的人，本來該叫陳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