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盯著那行字，等它再說點什麼。

它沒再說，幾秒後直接淡掉了。

框裏刷出新的一頁，標題是第43話。

第一格，蘇軟軟站在台上，眼淚掛在下巴。

第二格，全場鼓掌，社長陳敘點頭。

第三格是我，張嘴破音，台下有人笑出聲。

旁邊配了行小字：林蔓因緊張出局。

我低頭翻了翻手裏的稿子。

《鏡中人》女主角獨白，一共四句。

“你替我活了十年，現在說不要就不要？”

“我照著你的樣子笑，照著你的樣子哭。”

“憑什麼，憑什麼最後被丟下的是我。”

“好，那你走吧，鏡子裏總得留個人。”

原作裏，蘇軟軟就是靠這四句封神的。

說實話，她哭的確實好看，梨花帶雨那種。

我上輩子在話劇社演了三年配角，這段我也排過。

何佳湊過來，壓著嗓子問我。

“臉還癢不癢？撐得住嗎？”

“撐得住，你一會兒負責鼓掌就行。”

台上，陳敘合上了名單。

“按報名順序來，第一個是蘇軟軟。”

我把手舉了起來。

“社長，我想第一個上。”

副社長周銳在旁邊皺眉。

“順序早就定好了，你這不合規矩吧？”

“昨晚過敏吃了藥，我怕藥勁上來犯困。”

我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早點演完，早點回去躺著。”

遮瑕底下那片紅疹，湊近了還看得見。

陳敘看了兩秒，點了頭。

“行，林蔓先來。”

蘇軟軟坐在第一排，把稿子攥出了褶。

她當然不想讓我先上。

先上的人定標準，後上的人隻能被拿來比。

這個道理，在舞台上混過的都懂。

我上台，沒急著開口。

先把重心壓到腳後跟，吸氣，沉到小腹。

原作裏林蔓破音，是因為一緊張就提著氣喊。

那我偏不喊。

第一句，我幾乎是平著說出來的。

“你替我活了十年，現在說不要就不要？”

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收住，不讓它抖。

越是忍著，台下越能聽出來你在忍。

第二句我加了個動作，抬手去碰麵前那麵空氣鏡子。

手碰到一半，停住了。

“我照著你的樣子笑，照著你的樣子哭。”

說到“哭”字，我讓氣息斷了半拍。

第二排有人坐直了身子。

第三句是崩的地方。

第一個“憑什麼”，我還是壓著的。

第二個“憑什麼”，我讓聲音整個破開。

破音在原作裏是我的死因。

在這裏，是我自己選的。

“憑什麼最後被丟下的是我！”

眼淚下來的時候，我沒擦。

擦了就是在演，不擦才是真的顧不上。

最後一句，我笑了。

嘴角往上扯，眼淚還在往下掉。

“好，那你走吧。”

我停了三秒。

“鏡子裏總得留個人。”

排練廳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何佳第一個拍手，拍的特別響。

接著是第二排，再往後，整個屋子都響起來了。

陳敘在評分表上寫了很久，筆一直沒停。

我下台時路過第一排，蘇軟軟的臉都白了。

插一句，同一段詞，先演的叫驚豔，後演的就叫模仿。

蘇軟軟上台，把稿子翻到了另一頁。

“同一段再演一遍，大家也該聽膩了，我換一段吧。”

她換的是女主回憶童年那段，溫溫柔柔的。

演得不差，可也就是不差。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

“剛才那個太頂了，這個有點平啊。”

“哭都沒哭出來，跟念課文似的。”

蘇軟軟鞠躬下台，眼圈紅了。

這回是真紅，被比出來的。

周銳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光看獨白不夠，女主角得扛得住對手戲。”

“我建議兩人配一段，林蔓演鏡中人，軟軟演本體。”

陳敘想了想，同意了。

我接過對手戲的稿子，抬頭掃了一眼預告框。

這一段，框裏是空白。

原作壓根沒有這場戲，劇情在繞開我現編。

那我也現編。

對手戲開到第三句，蘇軟軟突然撲上來抓住我的手。

稿子上沒有這個動作。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聲音都在發顫。

“你別走，我求你了，我隻有你了。”

這句也不在稿子上。

周銳在台下點頭，一點都不意外。

這是想讓我接不住，當場僵在台上。

我反手握住她，順著她加了一句。

“你求我？你什麼時候求過我。”

然後我沒給下一句，就那麼看著她。

一秒，兩秒，三秒。

蘇軟軟的眼淚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在等我的詞，我就是不給。

即興裏最狠的就是這招。

你拋來的球我接了，再拋回一個你沒練過的。

她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原作裏，本來是給我的。

結果是下午三點公布的。

陳敘念的很慢。

“《鏡中人》女主角，林蔓。”

“女二，蘇軟軟。”

周銳的臉黑了一半。

何佳在後排衝我比了個耶。

蘇軟軟站起來，眼圈紅紅地朝我走過來。

“恭喜蔓蔓。”

她張開手臂抱我，全社都看著。

我沒躲，躲了倒顯得我小氣。

她下巴擱在我肩上，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

“你知道的，觀眾最後隻會記得女主角的臉。”

“而我，最會讓人變成背景板。”

說完她鬆開我，笑得又軟又甜。

我後背涼了一下。

頭頂的框在這時亮了。

第44話的分鏡刷出來，第一格是我站在台中央。

頁眉寫著四個字：反派高光回。

我往下看，標題隻有一行。

她贏了角色，將輸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