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治醫生推門進來了。
“真的沒必要,建議你們回家的好......”
砰!
他話還沒說完。
阿嬤就一巴掌揮了過去。
醫生的眼鏡被打掉了,頭往後一仰。
“我丈夫沒死,你們醫院居然見死不救,你們還是人嗎?”
阿嬤還要往前衝。
我趕緊死死抱住她的腰,攔住了她。
其他人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跟醫生道歉,有人勸著阿嬤。
“阿嬤,你別鬧了,你這樣要進警察局的!”
這句話有點震懾力,阿嬤訕訕然地停下來。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哭了出來。
“可我不想阿圳就這麼走了啊。”
她“哇”一聲哀嚎。
“我跟他過了五十年,五十年啊!”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裏帶著委屈。
“他走了,我就一個人了,我該怎麼辦啊?”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
本是憤怒的醫生,此時也冷靜了下來。
他攔住剛趕來的保安人員,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看著阿嬤流淚。
“年輕時,家裏窮,什麼都沒有。”
“他穿著借來的白襯衣,我穿著百家布做成的嫁衣,我們就這麼成了家。”
她拉著我的手在顫抖。
“生你爸的時候,我大出血,差點沒命。他跪遍了所有親戚,才借到錢保住了我。”
阿嬤絮絮叨叨地念著,目光一直落在阿公的臉上。
“他心疼我的身體,什麼活都不讓我幹,他一個人起早貪黑,照顧一大家子,早早就落了病。”
“後來,家裏又有了你二叔和小姑,可一個比一個難帶。你二叔小時候體弱多病,你小姑又是早產兒,你阿公不僅要忙著掙錢,還要照料我和孩子,再苦再累也不說。”
“如今你們個個成家立業,小岩你是嫡長孫,你阿公也最疼你,你怎麼忍心就看著他走啊,你阿公還沒享過福啊。”
阿嬤的眼淚,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現場響起了抽噎聲。
幾個長輩偷偷在擦眼淚。
尤其是小姑,她緊緊捂住嘴,生怕讓阿公聽到會難受。
我媽嗚咽地小聲跟我解釋。
“你阿嬤是舍不得阿公啊,怕回去就真沒希望了,留在醫院好歹還有個念想。”
我沒說話。
隻是心裏總覺得不太對勁。
阿嬤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沒錯。
阿公確實吃了很多苦。
可問題是,阿嬤以前可不是這樣認為的。
在我記憶裏,阿公和阿嬤從來就不是什麼伉儷情深。
阿嬤脾氣大,稍有不順心就罵人,罵得最難聽的就是阿公。
她嫌阿公賺錢少。
“三個孩子呢,你就拿回來這麼一點家用,我和孩子喝西北風啊?”
她還嫌阿公做飯不好吃。
“你是做飯還是喂豬?做了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豬都比你聰明!”
阿公從不還嘴。
他永遠隻會低著頭,小聲說一句“下次注意”,然後默默重做。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十歲的時候。
大年三十我們回老家跟他們一起吃團圓飯。
阿嬤不知道因為什麼事發了火,一巴掌把飯桌掀了。
碗碟碎了一地,菜湯濺得到處都是。
阿公蹲在地上撿碎瓷片。
有一片碎碗的邊角特別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可阿嬤看都沒看一眼。
阿公去廚房拿布條自己包紮,血把布條都染紅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包好了,他又重新做飯。
我那時候不懂事,跑過去問阿公。
“阿嬤對你不好,你為什麼不發脾氣?村裏頭,都是男人打女人!”
阿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是苦澀還是習慣。
“你阿嬤身體不好,她心裏難受才會發脾氣。既然她嫁給我,我就得對她負責。”
我當時不理解。
現在我理解了。
阿公是真的愛慘了阿嬤。
但是阿嬤呢?
我正想著,床上忽然傳來了聲音。
阿公又醒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著,嘴唇翕動。
我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到他嘴邊。
“小岩......我要回家......”
我握住阿公的手,那隻手幹枯冰涼,上麵全是這輩子幹活留下的老繭和傷疤。
“阿公,你放心。”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一定帶你回家。”
阿公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後他的眼皮又沉沉地閉上了。
我站起來,轉向阿嬤。
“阿嬤,你聽到了,阿公要回家。”
阿嬤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猶豫,也有厭煩。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我已經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