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外頭下起了春雨。
拔步床裏又濕又冷,我的雙腿痛得厲害。
房門被推開,顧妄言走進來,坐在拔步床上,端著一碗熱甜羹。
“我知道昨日春山圖的事委屈了你。”
“今早我特意冒雨去城南老字號,買了你最愛的桂花杏仁酪賠罪,來,嘗一口消消氣。”
甜膩的杏仁味鑽進鼻子,我沒有張嘴,輕聲說:
“十歲那年我誤食杏仁險些憋死,是誰背著我跑了三條街找郎中?”
顧妄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屋裏死一般寂靜。
我扯了扯蒼白的唇角,聲音很輕:
“顧妄言,愛吃桂花杏仁酪的人,從來都是林歲歲。”
他有些慌亂地握住我的手解釋:
“對不住,這三年都是歲歲陪我去用早膳,我一時順手買錯了,我這就讓人去換。”
他連忙掏出一張請帖塞進我手裏,溫聲道:
“今晚是林家宗祠春祭,我特意向懷瑾和族老求了恩典,準你出床半個時辰透透氣。”
“你不是一直想見見光嗎?今晚我寸步不離陪著你。”
我摸著請帖上的紋路,沒有接話,隻想著明日大限將至,今晚總該去給爹娘的牌位磕最後一個頭。
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前院並沒有派人來接我。
我忍著劇痛,花了一個時辰才挪到前院祠堂外。
隔著雨水我看不清人臉,卻能看到祠堂裏的燈光,還有林歲歲身上發亮的嫁衣。
她正穿著我的嫁衣,站在原本屬於林家嫡長女的位置上,接受全族長輩的誇獎。
我剛要往上邁步,哥哥突然從暗處走出來。
他把一把傘塞進我手裏,壓低聲音勸道:
“好妹妹,聽哥一句勸,先回後院去吧。”
“今日江南各大世家的夫人都來了,你如今眼盲腿跛,走出去難免惹人非議。”
“算哥求你,別讓妄言和林家在貴客麵前丟了體麵,嗯?”
說話間顧妄言也從祠堂裏走了出來,看到雨裏的我,他臉色一變,連忙走過來替我攏了攏淋濕的衣領。
“怎麼自己過來了?外頭雨大,仔細寒氣入骨。”
“今晚歲歲代表林家獻舞祈福,穿你繡的嫁衣最能壓場。”
“你素來識大體,先回拔步床等著,散席後我定親自端熱湯喂你。”
我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剛想開口說我隻給爹娘磕個頭就走,祠堂內突然傳來族老的宣唱聲:
“今日春祭,由長兄林懷瑾、長婿顧妄言共同執筆,將林歲歲之名以林氏嫡長女身份正式記入宗族玉牒頭名,以彰其祈福之功!”
頭頂響起一聲春雷,我站在雨裏,渾身發冷。
我畫地為牢三年,在黑暗裏熬瞎了眼、熬廢了腿換來的嫡長女福氣和身份,被親哥哥和未婚夫親手送給了別人。
顧妄言見我臉色白得嚇人,有些心虛地握緊我的手小聲保證:
“你別多想,玉牒上的虛名隻是為了哄歲歲開心。”
“等明年開春你嫁進顧家,你的名字自然會寫在顧家宗譜的正妻之位上。”
三年了,他的明年和補償我已經聽夠了。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被我咽了回去,心口那點殘留的痛意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沒哭沒鬧,輕笑了一下。
我掰開顧妄言的手指,將傘放在石階上。
“林家的門檻太高,顧家的明年太遠。”
我往後退了一步,任由傾盆大雨澆透全身,聲音沙啞:
“顧妄言,不用等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