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著皺巴巴的申請表站在公示欄前,兜裏隻剩三塊二。
父親臥病欠著十幾萬外債,這筆助學金是我讀書的唯一救命錢。
可名單從頭到尾掃了三遍,沒有我的名字。
排在榜首的,是天天穿潮牌換新款手機的城裏同學張昊。
輔導員之前找我談話,讓我把貧困生名額讓給"更困難"的人。
我沒爭辯,轉頭就在體育館門口撞見了這位"困難戶"。
他背著限量背包,捏著兩張演唱會內場VIP票,正打電話謝輔導員"叔"。
掛了電話他瞥見我,故意晃了晃門票,嘴角撇出譏笑。
"窮鬼也想看演唱會?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圍哄笑一片,沒人站出來替我說句話。
所有人都覺得,農村來的我隻會忍聲吞氣認命。
沒人知道,我高中寫了七份維權材料,各級申訴流程爛熟於心。
更沒人知道,他造假的所有鐵證,早被我整理得嚴絲合縫。
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貧困生名額。
三天後,我要讓全校都看清,動寒門活路的下場。
......
公示欄的玻璃裂了一道口,正好劈開"國家助學金"五個字。
我從頭到尾掃了三遍。
第三遍我才發現,自己不是在找名字,是在等手不抖。
四十三個人。
沒有林野。
我兜裏三塊二,兩張一塊,一張五毛,兩個一毛。
父親出院那天,欠條壓在枕頭底下。
十三萬七千。
我把申請表攥在手裏,紙邊已經被汗浸軟了。
"讓一讓。"
有人從我背後擠過來,肩膀撞在我背上。
張昊。
他今天穿一件新的衝鋒衣,鞋是限量配色。
手裏那杯奶茶還在滴水,滴在公示欄的水泥台上。
"喲,林野。你也來看?"
他側過臉。
"看名單。"
"看唄。張昊,一等,四千三。"
他吸了一口,抬下巴點了點第一行。
他的指尖壓在玻璃上,壓出一個小小的白印。
我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鞋底在地磚上蹭出一聲很輕的響。
那天風大,校道兩邊的梧桐開始落葉子。
我把申請表折成四折,塞進外套內袋。
上周三,輔導員周老師找我談話。
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最裏麵,窗戶朝北,一天見不到太陽。
他給我倒了杯水,紙杯,水是溫的。
"林野,你家裏的情況,學院清楚。"
"嗯。"
"但今年名額緊。有個同學,父親剛查出病,比你還難。"
他把一張表推過來。
"哪個同學?"
他沒答,把筆帽擰開,又擰上。
"老師,我想看一眼評議記錄。"
他抬頭。
"什麼評議記錄?"
"班級民主評議。細則第十一條,評定要開評議會,要有記錄,要公示五個工作日。"
他把筆放下了。
"你從哪聽來的?"
"我高中寫過七份材料。縣裏,市裏,省裏,都遞過。"
他看了我三秒。
"林野,你是農村出來的,能吃苦。這個名額,讓一讓,明年還有。"
"明年我爹還在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
他沒接。
窗外的天陰下來,白熾燈照著他半張臉,沒有一點血色。
體育館門口那天開迎新籃球賽,台階上坐了一排人。
張昊站在最中間,換了個包,包上掛一塊金屬牌。
那個牌子我在網上見過,六千八。
他左手捏著兩張票,右手舉著手機。
"叔,知道了知道了,回頭我請您吃飯。"
"對對對,就那個名額,麻煩您了。"
他掛了電話,一轉頭,看見我。
"林野。內場,VIP,兩張。"
他把票在手裏晃了晃。
"嗯。"
"知道多少錢一張嗎?"
"不知道。"
"一千六百八。你一個月生活費多少?"
他湊近了一點。
我沒答。
我在食堂三樓收盤子,一小時十二塊。
一千六百八,我要站一百四十個小時。
"三百?還是兩百五?"
台階上有人笑。
"窮鬼也想看演唱會。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把票收回包裏。
笑聲更響了。
我站在台階下麵,仰頭看他。
風把他衝鋒衣的下擺掀起來,露出裏麵一件白T。
胸口印著一行英文,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看完了。
然後我轉身走了。
"哎,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
我沒回頭。
走到操場邊,我給我高中班主任打了個電話。
"老師,是我,林野。"
"喲。考上大學就不認人了?"
他那頭很吵。
"我想問個事。學校的細則,跟省裏的文件打架,聽誰的?"
他那頭安靜了兩秒。
"聽省裏的。下位的不能壓上位。這句話你給我記著。"
學生處在一樓,資助中心的窗口開著。
我把手機隔著玻璃遞過去,屏幕上是名單的照片。
"名單已經定了。有異議找學院。"
"我想問公示期幾天。"
"學院公示幾天就是幾天。"
回宿舍要穿過一條長廊,長廊掛滿優秀學生的照片。
我走到倒數第三塊牌子下麵,停了兩秒。
牌子上是張昊,照片底下一行小字:連續兩年獲國家助學金。
宿舍六個人,四個不在。
我把申請表鋪在桌上,用手掌一點點撫平。
紙麵上有一道很深的褶,是我在公示欄前攥出來的。
撫了三遍,那道褶還在。
抽屜最裏麵有個牛皮紙檔案袋,鼓鼓的。
袋口用黑筆寫著一行字:00。
我把申請表折好,放進去,壓平。
電腦桌麵上有個文件夾,名字叫"十月"。
裏麵四十七頁,三個子文件夾,每頁右下角都編了號。
我點開第一個,把今天拍的照片拖進去。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是10月21日16:47。
公示欄上的落款也是10月21日。
公示期:10月21日至10月22日。
兩天。
我把照片放大,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
細則上寫的是五個工作日。
我關掉電腦,從抽屜裏摸出一張打印店的小票,翻過來,在背麵寫了兩個字。
室友推門進來。
"名單出來沒有?"
"出來了。"
"有我嗎?"
"沒有。"
他愣了半天,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答,把小票塞進口袋。
"明天早上八點,陪我去趟打印店。"
"印啥?"
"印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