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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沈婉是兩個月後來的。

這兩個月裏,我把後院拆了三回,福伯賬上多了三十六兩修牆費。

王爺每晚都來後院站一刻鐘,不進門,隻問春杏。

"王妃今天拆了什麼?"

"回王爺,東牆。"

春杏答得越來越熟練了。

"明天換一麵,別老拆一個地方。"

"為什麼?"

"修起來貴。"

兩個月後,沈婉登門了。

"王妃,二姑娘的馬車比咱們的寬。"

春杏扒著門縫看。

"寬了半尺。"

"憑什麼?"

"憑她背後那位管著戶部。錢在誰手裏,車就能多寬。"

"二姑娘真夠膽大的。"

春杏撇嘴。

"嘴閉緊點。她敢這麼張揚,是有人給她撐腰。"

車簾上繡著雲紋,比我這王妃的規製還張揚。

我今天也穿了鵝黃色,春杏說襯氣色。

沈婉一身新裁的鵝黃衫,手腕上戴著隻赤金纏絲鐲。

見了我就笑。

"姐姐氣色真好,看來王爺待姐姐不薄啊。"

"還行,王府的飯軟。"

"飯軟,人硬不硬?"

"你猜。"

她捂嘴笑,抬手理鬢角,手腕上的鐲子在我眼前晃。

"三殿下前幾天賞的。西域匠人做的,一隻鐲子得打三個月。"

"三個月。夠打一副馬掌了。"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還是這麼不會說話。"

"病久了,懶得繞彎子。"

我端起茶來。

"你來幹什麼?"

"替祖母送補品,順便看看姐姐過得好不好。"

補品是兩盒阿膠,封條都潮了。

"姐姐這院子真冷。"

沈婉四下瞅了瞅。

"連個炭盆都沒有。"

"省錢修牆。"

"修牆?"

她笑起來。

"姐姐還有力氣拆牆?"

"牆自己塌的。我命硬,克牆。"

她盯著我看,突然壓低了聲音。

"姐姐,王爺至今認不出你吧?"

"認不出。"

"那姐姐這王妃,做得有什麼意思?"

"有意思。沒人管我。"

"沒人管,也沒人疼。"

她把鐲子轉了半圈。

"姐姐圖什麼?"

"圖清靜。"

"姐姐清靜,妹妹可不清靜。"

她理了理袖子。

"三殿下府裏,一天三個人送帖子。"

"那你忙去吧。"

"忙才好。忙,說明有人記得。"

"記得你,還是記得沈家?"

她沒答,又把鐲子轉了一圈。

茶剛端上來,蕭玦從外頭回來了。

他今天去了大理寺,官袍都沒換,一進門,廳裏氣氛就冷了。

沈婉起身行禮,聲音又軟又乖。

"見過王爺。"

蕭玦站住,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朝她點了點頭。

"王妃。"

沈婉僵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他,臉上的笑一點點裂開。

我端著茶,沒動。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落在我身上。

"這位姑娘麵生。是沈家來送東西的?"

廳裏伺候的人全低下了頭。

沈婉反應比我快。

"王爺認錯了,王妃是姐姐。"

"哦。那這位是?"

"也是沈家的。"

沈婉笑得很溫軟。

"來給姐姐請安。"

"請安請到王妃位上?"

"妾身不敢。"

她往後退了一步。

"姐姐坐這邊,妹妹站慣了。"

蕭玦沒接話,隻看著我,等我說。

"臣女告退。"

然後我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我抬手揉眼睛。

揉紅了,才往後院走。

春杏跟在後頭跺腳。

"王爺太過分了。"

"挺好。全京城都知道我失寵,往後沒人盯著我。"

"王妃不委屈?"

"委屈。委屈得想拆牆。"

"那奴婢把西牆給您留著。"

我在後院坐了半個時辰。

太陽從牆頭挪到樹梢,又從樹梢掉下去。

牆外三聲輕叩。

我沒理。

又三聲。

我翻牆出去。蕭玦站在巷子裏,手裏拿著條素帕,角上繡著小小的玦字。

"給。"

"我沒哭。"

"眼睛紅了。"

他把帕子塞進我手裏。

"用冷水敷。"

"王爺來幹什麼?"

"送帕子。"

"帕子讓福伯送就行。"

"福伯會問。我不愛答。"

我捏著帕子,問他為什麼認錯。

"我認人不看臉。看衣裳,看走路,看說話時手放哪兒。"

"那今天呢?"

"今天你和她都穿黃的。"

語氣理直氣壯。

"她先站起來,我就認錯了。"

"王爺。下次能不能先看鞋?"

"記下了。"

"還有。你走路,左腳先落。"

"宮裏嬤嬤教的。"

"別人也學。學不到一樣重。"

"那王爺看鞋,還是看腳?"

"看落地的聲音。"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又收住。

"你不生氣?"

"生氣。氣得晚上多吃一碗飯。"

他點頭,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又回頭。

"沈姑娘。"

"嗯?"

"宮宴那天,穿玄色。我認得出來。"

"王爺認衣裳,還是認我?"

"認手。你端茶時,小指會翹。"

我站在原地,捏著帕子,半天沒動。

中秋宮宴定在三天後。

宮裏來人量衣裳,又送了副頭麵,說是貴妃賞的。

頭麵是赤金的,壓得我脖子酸。

我試了一半就摘了,讓春杏收進匣子。

"王妃不戴?"

春杏捧著匣子。

"多好看啊。"

"好看的東西,多半不結實。"

"貴妃賞的,不戴要落話柄。"

"戴了,脖子先斷。話柄比脖子輕。"

出發那天,我先上了馬車。

車裏有股安神香,混著皮革味兒。

坐了一會兒,腰後硌得慌。

伸手一摸,從坐墊夾層裏抽出把短刀。

刀鞘是黑的,沒有紋飾,拔出來,刃口雪亮。

刀柄刻著雲紋。

和沈婉那隻鐲子的紋樣,一模一樣。

我把刀插回去,塞進坐墊底下。

車簾外,蕭玦的馬到了。

"好了?"

他隔著簾子問。

"好了。"

車輪碾過石板,一路往宮城去。

我摸著腰後的刀,心想,今晚這頓飯,吃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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