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燭燒得隻剩半截了,蓋頭才被挑起來。
挑蓋頭那隻手挺穩,虎口有道舊疤。
我順著那道疤往上看。
靖王蕭玦站那兒,喜服筆挺,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看了挺久。
"沈二姑娘。"
他開口,聲音挺沉的。
沈家就倆女兒。我排老大,庶妹排老二。
我抬眼看他。
"臣女沈昭,排行老大。"
他頓了下。
"哦,沈大姑娘。"
語氣跟改公文似的,特別平。
喜娘在旁邊賠笑。
"王爺說笑呢。"
蕭玦沒搭理她,抬手讓人退下。
"合巹酒要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喜娘把酒壺擱桌上,退出去了。
門一關,屋裏就剩我倆,還有那對燒得劈啪響的龍鳳燭。
他在桌邊坐下,給我倆倒酒。
白玉杯很薄,透著光,杯底刻著小小的雙喜。
我娘以前說過,宮裏賞的東西都脆,拿著得小心點。
我確實小心了。
杯子還是在我手裏裂成兩半。
我趕緊把碎杯子往袖子裏塞。
"手滑。"
"禦賜的。"
"那我賠。"
"拿什麼賠?"
"月錢,一個月二兩。賠到王爺氣消為止。"
"賠到明年你也賠不完。"
他把自己那杯推過來,順手抽走我手裏的碎杯。
"用這個,別割著手。"
我端著酒杯沒喝。
他也不催,隻是把杯子轉了轉。
"身子好些了?"
我低著頭。
"好多了,勞王爺掛念。"
他語氣有點意味深長。
"好多了還能捏碎杯子,沈家這病,養得挺特別。"
"病在骨頭裏,時好時壞。"
"嗯。"
他端起酒。
"府裏規矩多。你病著,不用管那些事。"
"不管,算不算失職?"
"算。但我不罰病人。"
"那罰什麼?"
"罰不老實。你老實點,我給你留條活路。"
"王爺這路,是給活人走的,還是給死人走的?"
"給識相的。"
"我識相。我就想好好活到三年後。"
他把酒杯在指間轉了轉。
"你爹給你準備了幾箱嫁妝?"
"六箱,三箱是空的。"
"空箱子裝什麼?"
"裝體麵。"
"體麵換不來命。"
"府裏有幾位姨娘?"
"兩位,都不用你管。"
"我不管她們,她們管我呢?"
"那你就報給我。"
我看著他。
"報給王爺,王爺認得出誰是誰嗎?"
他沒答,把杯子放下了。
"府裏誰管賬?"
"福伯。"
"他認得出我嗎?"
"他認得賬就行。"
我把臉轉向他,正對著燭光。
他目光跟著燭火晃了下,但沒看過來。
我放下杯子。
"王爺,我今天戴的什麼簪子?"
"赤金點翠,鳳頭銜珠。進門的時候看見了。"
"我妹妹今天戴的什麼?"
"不知道,沒注意看她。"
"她跟在我身後送了半程,穿石榴紅,頭上也插了支鳳簪。"
"是嗎。"
他停了下,不是問句的語氣。
我笑了。
"王爺認人,是認衣裳嗎?"
"認手。衣裳會換,手不太會換。"
"手也會老啊。"
"老得慢。"
"王爺能記住幾雙手?"
"三四雙吧,都是拿過刀的。"
我下意識把手指縮了縮,藏進袖子裏。
外麵敲了三更鼓。
他站起來,說書房還有公文要看。
"明天幾點敬茶?"
"辰時。你起得來嗎?"
"起不來呢?"
"那就午時。"
我送他到門口。
他背對著我。
"沈姑娘,夜裏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這個院子。"
我叫住他。
"王爺,聖旨上寫著,三年無出,聽其自便。"
"我記得。"
"三年到了,王爺放我走嗎?"
"你才嫁進來一天。"
"我不求別的。就想要句準話。"
"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
"要是這三年裏我死了,這句準話找誰要?"
"找我。我記性好。"
福伯提燈進來,安排了兩個婆子守夜。
"王爺一直住書房?"
"認床。"
福伯笑得滿臉褶子。
"也認燈。燈挪一寸,他能坐一夜。"
我點點頭,沒再問。
認床是體麵話。認不出枕邊人,才是實話。
人都散了,我推開後窗。
牆根下一排石鎖,二十斤到八十斤,擺得整整齊齊。
我翻窗出去,挑了最大的那個。
八十斤在手裏,感覺跟一壺茶差不多重。
我拋了兩下,接住,又拋高點。
石鎖在月光下翻了個身,落回掌心,悶悶一聲。
那聲音太熟了,我差點笑出來。
在沈家裝了十六年,最想念的不是大魚大肉,是這一聲悶響。
牆外突然有腳步聲。
落在瓦上,很輕。
我把石鎖放回原處,退回窗內,從枕頭底下摸出短刀。
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蕭玦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兩半碎杯子。
斷口平整,像是被刀切過的。
他走進來,把碎杯擺在桌上。
"沈姑娘,手滑,捏不出這樣的斷口。"
兩半杯子對得嚴絲合縫。
"王爺大半夜過來,就為一隻杯子?"
"為一句實話。"
我把刀往袖子裏又送了送。
"實話貴。王爺出得起價嗎?"
"出得起。先看貨。"
"我認人不看臉。"
他看著我。
"所以我看手。"
"你這雙手,能舉多重?"
窗外風穿過廊下,燭火矮了一截。
我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放在桌上,攤開。
掌心有繭,虎口有舊傷,指節比一般貴女粗一圈。
我看著他。
"王爺,要聽真話,還是聽能寫進玉牒裏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