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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紅燭燒得隻剩半截了,蓋頭才被挑起來。

挑蓋頭那隻手挺穩,虎口有道舊疤。

我順著那道疤往上看。

靖王蕭玦站那兒,喜服筆挺,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看了挺久。

"沈二姑娘。"

他開口,聲音挺沉的。

沈家就倆女兒。我排老大,庶妹排老二。

我抬眼看他。

"臣女沈昭,排行老大。"

他頓了下。

"哦,沈大姑娘。"

語氣跟改公文似的,特別平。

喜娘在旁邊賠笑。

"王爺說笑呢。"

蕭玦沒搭理她,抬手讓人退下。

"合巹酒要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喜娘把酒壺擱桌上,退出去了。

門一關,屋裏就剩我倆,還有那對燒得劈啪響的龍鳳燭。

他在桌邊坐下,給我倆倒酒。

白玉杯很薄,透著光,杯底刻著小小的雙喜。

我娘以前說過,宮裏賞的東西都脆,拿著得小心點。

我確實小心了。

杯子還是在我手裏裂成兩半。

我趕緊把碎杯子往袖子裏塞。

"手滑。"

"禦賜的。"

"那我賠。"

"拿什麼賠?"

"月錢,一個月二兩。賠到王爺氣消為止。"

"賠到明年你也賠不完。"

他把自己那杯推過來,順手抽走我手裏的碎杯。

"用這個,別割著手。"

我端著酒杯沒喝。

他也不催,隻是把杯子轉了轉。

"身子好些了?"

我低著頭。

"好多了,勞王爺掛念。"

他語氣有點意味深長。

"好多了還能捏碎杯子,沈家這病,養得挺特別。"

"病在骨頭裏,時好時壞。"

"嗯。"

他端起酒。

"府裏規矩多。你病著,不用管那些事。"

"不管,算不算失職?"

"算。但我不罰病人。"

"那罰什麼?"

"罰不老實。你老實點,我給你留條活路。"

"王爺這路,是給活人走的,還是給死人走的?"

"給識相的。"

"我識相。我就想好好活到三年後。"

他把酒杯在指間轉了轉。

"你爹給你準備了幾箱嫁妝?"

"六箱,三箱是空的。"

"空箱子裝什麼?"

"裝體麵。"

"體麵換不來命。"

"府裏有幾位姨娘?"

"兩位,都不用你管。"

"我不管她們,她們管我呢?"

"那你就報給我。"

我看著他。

"報給王爺,王爺認得出誰是誰嗎?"

他沒答,把杯子放下了。

"府裏誰管賬?"

"福伯。"

"他認得出我嗎?"

"他認得賬就行。"

我把臉轉向他,正對著燭光。

他目光跟著燭火晃了下,但沒看過來。

我放下杯子。

"王爺,我今天戴的什麼簪子?"

"赤金點翠,鳳頭銜珠。進門的時候看見了。"

"我妹妹今天戴的什麼?"

"不知道,沒注意看她。"

"她跟在我身後送了半程,穿石榴紅,頭上也插了支鳳簪。"

"是嗎。"

他停了下,不是問句的語氣。

我笑了。

"王爺認人,是認衣裳嗎?"

"認手。衣裳會換,手不太會換。"

"手也會老啊。"

"老得慢。"

"王爺能記住幾雙手?"

"三四雙吧,都是拿過刀的。"

我下意識把手指縮了縮,藏進袖子裏。

外麵敲了三更鼓。

他站起來,說書房還有公文要看。

"明天幾點敬茶?"

"辰時。你起得來嗎?"

"起不來呢?"

"那就午時。"

我送他到門口。

他背對著我。

"沈姑娘,夜裏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這個院子。"

我叫住他。

"王爺,聖旨上寫著,三年無出,聽其自便。"

"我記得。"

"三年到了,王爺放我走嗎?"

"你才嫁進來一天。"

"我不求別的。就想要句準話。"

"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

"要是這三年裏我死了,這句準話找誰要?"

"找我。我記性好。"

福伯提燈進來,安排了兩個婆子守夜。

"王爺一直住書房?"

"認床。"

福伯笑得滿臉褶子。

"也認燈。燈挪一寸,他能坐一夜。"

我點點頭,沒再問。

認床是體麵話。認不出枕邊人,才是實話。

人都散了,我推開後窗。

牆根下一排石鎖,二十斤到八十斤,擺得整整齊齊。

我翻窗出去,挑了最大的那個。

八十斤在手裏,感覺跟一壺茶差不多重。

我拋了兩下,接住,又拋高點。

石鎖在月光下翻了個身,落回掌心,悶悶一聲。

那聲音太熟了,我差點笑出來。

在沈家裝了十六年,最想念的不是大魚大肉,是這一聲悶響。

牆外突然有腳步聲。

落在瓦上,很輕。

我把石鎖放回原處,退回窗內,從枕頭底下摸出短刀。

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蕭玦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兩半碎杯子。

斷口平整,像是被刀切過的。

他走進來,把碎杯擺在桌上。

"沈姑娘,手滑,捏不出這樣的斷口。"

兩半杯子對得嚴絲合縫。

"王爺大半夜過來,就為一隻杯子?"

"為一句實話。"

我把刀往袖子裏又送了送。

"實話貴。王爺出得起價嗎?"

"出得起。先看貨。"

"我認人不看臉。"

他看著我。

"所以我看手。"

"你這雙手,能舉多重?"

窗外風穿過廊下,燭火矮了一截。

我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放在桌上,攤開。

掌心有繭,虎口有舊傷,指節比一般貴女粗一圈。

我看著他。

"王爺,要聽真話,還是聽能寫進玉牒裏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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