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侄子給我辦了場退休儀式。
我三十六歲,離退休還差二十多年。
屏幕上卻已經打出一行字:“清退冗餘人員,告別親情吸血。”
台下,我帶出來的幾個老師傅沒有鼓掌。
我哥帶頭拍了。
侄子拿著話筒,笑著看我。
“小叔,你一年從廠裏拿四十八萬,平時不坐班,月底簽個字就把錢掙了。現在智能係統上線,你可以享福了。”
我看向我哥。
他沒看我,隻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舊合同到期,就不續了。不過這批貨你得簽,銀行那邊還等著放款。”
文件首頁,是九百萬元的訂單。
末頁,是質量確認及回購承諾。
我的名字,已經替我打好了。
我翻開檢測附件。
一百二十台泵,用的是同一張測試曲線。
甚至連那次停電造成的缺口,都一模一樣。
我把筆放下。
“合同到期,可以不續。”
“這批貨,誰做的,誰簽。回購承諾,我也沒答應過。”
侄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嗤笑。
“離了你,機器還不會轉了?”
我點頭。
“機器會轉。”
“就是這回,責任得留給你們自己。”
......
那場所謂的退休儀式,安排在客戶來驗貨的前一天。
紅布、鮮花、攝像機,一樣沒少。
連我的辦公室,都提前收拾出來,掛上了“智能製造中心”的牌子。
我到了門口才知道。
侄子邵承駿站在新牌子底下,身邊圍著幾個做短視頻的人。
他二十七歲,去年從一家設備銷售公司辭職,回廠裏當總經理。
我哥給了他一輛車,又給他騰了間辦公室。
半年裏,他幹得最多的事,是帶人拍廠。
無人機從車間頂上飛過去。
鏡頭裏,設備整齊,燈火通明。
鏡頭外,退回來待修的泵蓋,被他叫人搬到了倉庫後麵。
他說影響形象。
我讓他把返修原因統計出來。
他嫌表格太土,給我做了張彩色海報。
“產品一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我問剩下那零點二在哪裏。
他笑。
“小叔,做企業,要學會講故事。”
我把海報撤了。
那以後,他就開始在會上說,我思想落後,阻礙改革。
今天,他終於把改革落到了我身上。
“現在係統自動采集數據,自動判定合格。過去靠個人經驗卡生產的時代,結束了。”
他說著,把一個銀色獎杯遞給我。
上麵刻了六個字:“功成身退,感謝付出。”
我沒接。
“我的合同還有三天。”
我哥咳了一聲。
“提前給你辦,也是尊重你。承駿年輕,有想法,你總得給他騰地方。”
“地方可以騰。”
我把那份待簽文件翻到末頁。
“個人回購承諾是什麼意思?”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點。
財務鄭姐低下頭。
我哥解釋:“客戶付了三成,廠裏申請了四百萬流動資金貸款。銀行還在審材料,你簽了這個,融資就好談了。”
“客戶拒收,貨款收不回來,我負責買回去?”
“哪有那麼容易出問題?”
侄子接過話。
“係統都判合格了。你要不相信,咱們現場抽一台。”
我指著附件。
“先解釋一下,一百二十台泵,為什麼測試曲線完全相同。”
侄子看都沒看。
“係統模板。”
“連停電的時間,也用模板?”
他臉色沉了。
“小叔,你不能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否定所有新東西。”
我拿起手機,把文件拍了下來。
“新東西可以。”
“假東西不行。”
我哥猛地拍桌。
“今天是喜事,你非要鬧成這樣?”
我把獎杯推回去。
“你們辦完儀式,還想留我簽字。”
“這不是退休。”
“這是把人撤了,把責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