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
我爸說:“這才是我許家的好女兒。”
上午,周家送來了衝喜的嫁衣,大紅緞麵上繡滿金線,比阿婆那件華麗十倍。
我穿上它,對著鏡子轉了一圈,笑著說:“周家真大方,周爺爺人也好,我挺知足的。”
我媽眼睛都亮了,當場把手機和身份證塞回給我:“拿著,明天領證要用。往後想買什麼就買,都是周家的錢。”
陸硯池站在門邊,臉色越來越沉。
等我爸媽一下樓,他就把我拽進了走廊:“你還真高興上了?”
“不高興,難道哭啊?”
他咬著牙:“等他死了,咱倆馬上結婚,你別——”
“硯池哥!”樓下許念喊了一聲。
他話沒說完,轉身就走了。
跟著嫁衣一起來的,還有周家姑奶奶。
她把旁人都打發走,坐在試衣間外頭,盯著我袖口下露出的夾板看了很久。
“你不想嫁。”
她說得很肯定,沒在問我。
我沒吭聲。
“別多想,我不是幫你。”她抿了口茶,“周家的東西,輪不到外人。”
她起身去找我媽,三言兩語定下規矩:新娘得從娘家出門,給養大她的阿婆磕個頭,才算吉利。
我媽巴不得麵子做足,一口就答應了。
姑奶奶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縣城車站,夜裏十二點,有一班往南的車。”
門關上了。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給我指路。
回許家三年,我一滴眼淚都沒在這個家掉過。
我躲進試衣間,捂著嘴,哭得喘不上氣。
我知道她隻是怕我分周家的家產。
可這麼一句多餘的善意的提醒,我的親爸親媽三年都沒給過。
傍晚,許念和陸硯池的訂婚宴在我訂的那家酒店開席。
香檳塔、白玫瑰,連簽到台的位置都沒挪。
我坐在最角落,腳上穿著阿婆做的那雙舊布鞋。
我爸上台致辭,滿麵紅光:“多虧周家這筆注資,念念的嫁妝才能這麼體麵!”
台下掌聲雷動,沒人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
賣我的錢,正好給許念當了嫁妝。
陸硯池把我送到酒店門口,拉開車門交給司機:“送到村口。”
裏麵許念喊他切蛋糕,他轉身就進去了。
車開了兩個多鐘頭,停在村口。司機把我放下,掉頭就走。
我沒往村裏去,攔了輛三輪,直奔縣醫院。
住院部窗口還亮著燈。我撕開鞋墊,抽出那張卡。
“結清欠費,辦出院。”
病床上的阿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認出我,渾濁的眼睛一下就濕了:“小羽,你咋回來了?”
“阿婆,我帶你走。”
十一點五十,我背著阿婆擠上了往南的夜車。
手機亮了。
我媽:【明早六點婚車到。】
陸硯池:【等我去接你。】
我按了關機。
車窗外,縣城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那座山,我一個人走下來了。
那個家,我也一個人走出來了。往後天再黑,我都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