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車子駛出海城收費站的時候，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高速路兩旁的白熾燈拉出長長的光影，像是一道道被扯碎的膠片。

我把手機調成了免打擾模式。

但微信的提示框依然在靜音狀態下不斷彈出來。

沈銳安的微信頭像是我們在青海湖拍的剪影。

現在，那個頭像連續發了十幾條消息。

“你把主臥保險櫃裏的首飾盒留下了是什麼意思？”

“岑望舒，接電話。”

“小芷把她媽安頓在隔壁小區的民宿了，家裏沒人住，你滿意了吧？”

“你差不多得了吧，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冷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最後一條是一張轉賬截圖，兩萬塊錢。

配文是：“在蘇城買點喜歡的刺繡工具，氣消了就買周日晚上的票回來，我去車站接你。”

就像每一次爭吵一樣。

他永遠認為隻要扔出一筆錢，再說兩句看似低頭的軟話，我就必須像小時候討好叔叔嬸嬸那樣，順從地把委屈咽下去。

我沒有領那筆轉賬，也沒有回複任何一個字。

車子開進蘇城非遺刺繡工坊的後院時，陳館長正帶著兩個年輕的學生在院子門口等候。

“岑老師，一路辛苦了！”

陳館長迎上來，熱情地握住我的手。

“工作間已經給您打掃出來了，您母親的那台老縫紉機，我們放在恒溫恒濕的修複一室。”

老院子裏彌漫著絲線和天然草木染料的清香。

這種味道讓我緊繃了整整三年的神經，終於在這個瞬間鬆弛了下來。

學生們幫著把三個紙箱搬進二樓的宿舍。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套原木書桌，窗外是江南老宅特有的青瓦白牆和一株參天的紫藤。

沒有沈銳安喜歡的現代輕奢風，也沒有韓芷隨時可能推門而入的恐懼。

晚上十一點，我洗漱完畢，坐在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的瞬間，郵箱裏彈出了一封新的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沈銳安的公司法務。

抄送人那一欄，赫然寫著韓芷的名字。

郵件是一份電子版的《家庭財產共有聲明補充協議》。

正文裏寫得很明確：

鑒於雙方婚前及婚後財產劃分，沈銳安名下位於海城瀾灣半島的房產，增設韓芷為緊急居住權受益人，以確保在突發狀況下韓芷享有無償居住權限。

附件裏還貼心附上了一份沈銳安已經簽好字的電子簽名檔。

緊接著，韓芷發來了一條微信好友驗證申請。

驗證消息隻有簡短的五個字：

“望舒姐，多謝。”

我看著那行字，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這就是沈銳安口中的“隻是哥們”，這就是他所謂的“大事小事都向我彙報”。

他背著我起草了這份協議，甚至已經簽了字。

如果不是法務按照常規流程係統自動抄送了配偶郵箱，我大概要等韓芷徹底搬進主臥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早已被架空。

他習慣了把最重要的背叛藏在最隱秘的角落，然後用瑣碎的生活彙報來粉飾太平。

我拿起手機，直接把沈銳安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沈銳安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與疲憊：

“怎麼，終於想通了肯給我打電話了？”

“蘇城那破地方住得慣嗎？不行就明早回來，我去買你愛吃的蟹黃包。”

“沈銳安，那份補充協議，我已經看到了。”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去。

安靜得隻能聽到沈銳安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足足五秒鐘，他才開口，語氣裏帶著被拆穿後的惱羞成怒：

“法務怎麼把草案發給你了？”

“望舒，你聽我解釋，那隻是個形式，小芷要辦落戶和特殊醫保，需要海城核心區的長期居住證明。”

“她那個前男友一直在騷擾她，如果不把居住權固定下來，她沒有安全感。”

“那我呢？”

我問他，聲音清冷得像深秋的夜露。

“我的安全感，在你眼裏算什麼？”

“你到底在要什麼安全感？！”

沈銳安在電話那頭徹底失控，聲音猛地拔高。

“結婚證在你手裏，每個月的工資卡都在你手上，這套房子有你的一半產權，你還要什麼安全感？！”

“小芷她什麼都沒有！她被渣男騙得傾家蕩產，現在連個屬於自己的窩都沒有，我隻是給她一個暫住的名義，你為什麼非要逼她去死？！”

“岑望舒，我以前覺得你隻是敏感脆弱，現在我才發現，你骨子裏自私透頂！”

“你要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這個婚姻你覺得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

他在用離婚來威脅我。

他篤定了我無父無母，沒有娘家可以退，離開他就會變成海城的一葉浮萍。

他以為隻要搬出這句話，我就會像過去三年裏每一次退讓那樣，流著眼淚向他低頭認錯。

我坐在古樸的原木桌前，看著窗外那一彎清冷的孤月。

心頭最後那一絲連著舊日的纖維，啪嗒一聲，徹底斷裂了。

“沒有必要了。”

我開口，語調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電話那頭的粗重喘息聲驟然停滯。

“......你說什麼？”

沈銳安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說，你說得很對，這段婚姻確實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我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幹淨的白紙，握住鋼筆。

“明天上午九點，海城民政局，我們去辦離婚登記。”

“望舒，你瘋了嗎？你在跟我開玩笑是不是？”

他的聲音徹底慌了，原先的高高在上瞬間崩塌。

“我沒有開玩笑，沈銳安。”

我平靜地落筆，寫下離婚協議書的第一行字。

“你習慣了把重要的東西都刪掉，這一次，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