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那隻鐵皮手電筒,我借給程漫用一下。”
第二天清晨,薑嶼一邊係著領帶,一邊站在洗漱台前朝我開口。
我正把洗漱用品裝進分裝瓶裏,聽到這話,手指驟然收緊。
“哪隻手電筒?”
“就你一直裝在帆布包最裏層的那隻,黑色的,外殼都掉漆了。”
薑嶼吐掉嘴裏的泡沫,神色自若地漱口。
“程漫說她晚上去衛生間不敢開任何光源,但手機屏幕太刺眼,你那隻老式手電筒裝的是老黃銅燈泡,光線昏黃,聚光度也低,正適合她。”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抽搐。
那隻手電筒,是八歲那年,後媽把我鎖在地下室一整夜之後,鄰居家一個好心的老爺爺悄悄從通風窗塞給我的。
塑料外殼早就碎了,是我後來打工賺錢,花了二十塊錢換了金屬外殼,裏麵的小燈泡我換了十幾次,走哪兒帶到哪兒。
二十年來,它是我對抗那場無邊夢魘的唯一武器。
“不行。”我轉過身,聲音幹澀得發硬。
薑嶼愣了一下,皺眉看著我。
“什麼不行?”
“手電筒不能給她,那是我的東西。”
薑嶼把毛巾扔在架子上,失笑道:
“戚蘊寧,一隻破手電筒而已,你至於這麼小氣嗎?大不了我給你買個新的強光探照燈。”
“我說了不行。”我盯著他的眼睛,“薑嶼,你在我包裏翻出它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它對我意味著什麼。”
薑嶼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底浮起一絲嫌棄與無奈。
“你隻說你習慣帶著它防身,還能意味著什麼?一個童年陰影,你到現在還走不出來?”
“程漫現在是病人,她需要微弱的光源來保證基本起居,你一個正常人,非要跟一個病人爭一隻破爛?”
客廳裏傳來清脆的碎裂聲。
我和薑嶼同時走出去。
隻見程漫跌坐在玄關處,腳邊是散落的零件,還有那隻被摔成兩半的鐵皮手電筒。
玻璃燈罩碎了一地,微弱的黃色鎢絲扭曲著,徹底斷了。
“對不起......咳咳,對不起!”
程漫蜷縮在地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我想試試這光線刺不刺眼,誰知道手滑了......蘊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賠你,我賠你十個!”
薑嶼的臉色瞬間變了,快步衝過去將程漫打橫抱起來,放到沙發上。
“你怎麼樣?有沒有劃到手?地上都是玻璃渣,你亂動什麼!”
他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殘骸一眼,急忙去翻醫藥箱。
程漫抓著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
“我把蘊寧最重要的東西摔壞了,她肯定恨死我了......薑嶼,你快罵我兩句吧,我心裏難受。”
“一件死物而已,壞了就壞了,有你的人重要嗎?”
薑嶼一邊檢查她的腳踝,一邊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蘊寧,拿掃把把地上的碎玻璃掃了,免得程漫等會兒下地又踩到。”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截斷裂的燈絲。
二十年了。
八歲那年地下室刺骨的陰冷,仿佛順著地磚一路爬上了我的腳踝,鑽進骨髓。
我走過去,沒有拿掃把,而是彎下腰,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撿起碎玻璃和金屬外殼。
鋒利的玻璃邊緣割破了指腹,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我不覺得疼。
“戚蘊寧,你聾了?我讓你拿掃把,你用手撿,故意演給誰看呢?”薑嶼抬起頭,語氣裏滿是不悅。
“地毯縫隙裏有碎渣,掃把掃不幹淨。”我把碎掉的外殼放進掌心,站起身,“怕紮著她。”
程漫吸了吸鼻子,弱弱地開口:
“蘊寧,你別這樣,我真的害怕......你是在怪我,對不對?”
我垂眸看著她,扯了扯嘴角。
“沒有,舊東西本來就該扔了。”
薑嶼神色微緩,以為我終於妥協了,語氣也軟化下來: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晚上我陪你去商場重新挑一個。”
我把染血的零件揣進口袋,轉身向客房走去。
“不用了,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