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朔戍邊第三年,我聽聞他受了傷,獨自趕了千裏路去看他。
不料途中遇上山洪,我被衝·下山崖,醒來時,已經躺在一間陌生的農舍裏。
救我的是一個采藥的姑娘。
她替我擦去臉上的血,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隻金鑲玉鐲。
那鐲子斷過,兩道金箍,一寬一窄。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送給陸懷朔的護身鐲。
成婚不久他便出征,我特意照著他的腕圍打了這隻鐲子,送去寺裏供奉。
後來不慎磕斷,又請匠人包金接好,盼著往後的災厄,都能由它替他擋去。
我忍不住問:“姑娘這鐲子,我從前好像見過。”
姑娘低頭看看,笑了:“姐姐怕是認錯了,這是我相公送我的。他說這兩處金箍都是照著斷口打的,再找不出一模一樣的。”
她說著,拿來一幅夫妻小像。
“你看,去年上巳,他帶我去鎮上畫的,那時便戴著。”
畫中的男人俯身替她簪花,眉間有一道淺疤。
我曾親手替那道傷換過藥。
小像上的男子正是陸懷朔!去年那時,我正在寺中齋居三月,求菩薩保佑他平安。
不曾想,他正陪著另一個女子,去鎮上畫夫妻小像。
姑娘撫著鐲上的金箍,有些羞澀:
“他說這是從前貼身戴著的護身物,後來見我喜歡,便送給我了。”
我看著那鐲子,喉中一陣苦澀。
這些年,陸懷朔雖遠在邊關,卻始終與我書信往來。
他在信裏說過許多次,待邊關安定,便回來陪我。
成婚時,他也曾握著我的手,許下此生隻我一人的諾言。
我從未想過他會食言。
姑娘見我不說話,輕聲問:“姐姐,你怎麼孤身一人來邊關?”
我沉默許久,才慢慢開口:
“我來見我夫君。”
……
阿蘅聽完,忍不住皺起眉,替我抱不平。
“姐姐,你夫君怎麼能這樣?你一個女子,孤身尋他要趕千裏路,他竟連個照應的人都不安排!”
“若是換作我夫君,絕不會舍得讓我一個人受這樣的苦。”
說到這裏,她臉上的不平漸漸變成了笑意。
“不過,倒是我命好,遇上了一個知道疼人的。”
她說,她爹三年前曾在河灘邊救回一個重傷昏迷的男人,足足昏睡了好幾日才醒。
那人傷好以後,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留在村裏,時常幫著家裏幹活。
“起初我還以為他隻是感念我爹的救命之恩,誰知道,他後來總找借口來見我。”
阿蘅說著,臉頰微紅。
“有時候是送些山貨,有時候是從鎮上帶回來的吃食。我隨口說過喜歡什麼,他竟都記得。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有意接近我。”
我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阿蘅卻渾然不覺,繼續道:“其實我也猶豫過,畢竟他在軍中任職,我家隻是尋常百姓,身份到底有些懸殊。”“可他親自去找我爹求娶,說往後會好好待我,絕不會讓我受委屈。”
“我爹問了他許多話,他都答得認真。後來我爹終於點頭,讓我與他相處,他才算放下心來。”
她說起這些,眼裏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那以後,他待我更好了。出門前會告訴我去了哪裏,若是回來晚了,也會托人捎信,生怕我擔心。前些日子我病了,他忙從軍營趕回來,守在我床邊一整夜,連眼睛都沒合過。”
說到這裏,她似乎有些難為情。
“瞧我,隻顧著說自己的事了。”
我想扯出一點笑,嘴角卻怎麼也抬不起來,隻能搖頭。
“沒關係,我想聽。”
我想聽,那個曾經與我執手許諾的男人,如今又是怎樣對待另一位女子的。
阿蘅見我沒有介意,便笑著從櫃子裏搬出一個木匣。
“他還常給我寫信呢,你看,這些都是他寫的。”
匣蓋打開,裏麵整整齊齊疊著一遝信箋,幾乎裝滿了整個木匣。
我怔了一下。
她隨手抽出幾封,遞到我麵前。
我接過,隻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上麵的字跡是陸懷朔的。
他的字,我看了整整三年,幾乎每封家書都反複讀到紙頁被指尖磨得發軟。
所以他的字跡,早已刻進我的記憶裏。
他給阿蘅的信裏,說途中見了一片野杏,花期將近,等回來,便帶她去看;問她氣消了沒有,說上次答應的東西沒有買到,已經托人另尋。
末尾寫著——“想你,盼早歸。”
我又看了幾封,基本都是日常瑣事,隻是總不忘在末尾添上一句想念。
阿蘅笑著問:“是不是太瑣碎了?”
“他說他在營中,平日也不能常回來陪我,便總想著給我寫信。哪怕隻是幾句尋常話,也能讓我知道他惦記我。”
我沒有應聲。
眼前這一匣子信,多的幾乎裝不下。
而我與他成婚不久便分隔兩地,三年裏,收到的家書不過寥寥幾封。
最長一次,我等了數月,才等來薄薄一張紙。
他也問我冷暖,記我的生辰,叮囑我別忘了照料自己。
我一直覺得,遠隔千裏,他仍將我放在心上。
總想著軍務繁忙,路途遙遠,能報平安便好,不該再要更多。
所以我從不催信,也不求他多寫幾封。
可原來,他也會怕人等急,怕人不高興,會寫各種瑣碎的話……
阿蘅見我許久沒有說話,連忙安慰我:“姐姐別急,等傷好了,你也能見著你夫君了。”
她替我掖好被角,又端來藥。
我望著她關切的臉,想說的話堵在喉間,最終隻低下頭,將話伴著苦藥一口口咽下去。
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阿蘅立刻站起身。
“定是他回來了。”
她朝門外望去,語氣裏滿是歡喜。
“說好明日歸,到底還是舍不得讓我多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