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迅速側過身，將臉埋在陰影裏調整呼吸裝睡。

門被推開一條縫，季崇衍在床邊站了很久。

他指尖似乎想要觸碰我的臉頰，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臥房門再度合攏，樓下引擎轟鳴遠去。

他迫不及待地趕回去看他的心上人了。

黑暗中，心底隻剩刻骨的寒霜。

第二天清晨，我撥通了一家私密調查機構的電話。

他們動作很快，不到三天，一疊厚厚的資料就送到了我手裏。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

藺穗十三歲時差點溺水，季崇衍連忙把她撈上來，自己卻嗆水肺部感染，高燒整整三天。

藺穗十五歲時，隻因她半夜隨口提了一句想喝城西巷子現熬的砂鍋粥。

季崇衍便跨過大半個城市，敲開店門求著老板現煮，護在懷裏送去時一口都沒涼。

樁樁件件，白紙黑字，比任何話都清楚。

那哪是什麼恩情，分明是一個少年捧著一顆心，小心翼翼地縱著她、慣著她。

我捏著那疊紙，指尖泛白。

再往下翻，我的手指猛地頓住。

當年祝家破產那筆賬——那些突然斷裂的供應鏈，那場讓父親一病不起的資金鏈危機……

背後，全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季崇衍。

是他親手，把我家推下了深淵。

然後，他又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把我從泥裏撈起來。

我看著那些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又拉開櫃子，把季崇衍這些年送我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

那一抹抹冷淡的藍灰、略帶侵略性的冷香……

沒有一樣，是我喜歡的。

全是藺穗鐘愛的款式。

我一樣一樣，全丟進了垃圾桶。

像把這些年的自己，也一並丟掉。

接下來的幾天，季崇衍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第四天午後，他打來電話，嗓音低沉溫柔如常。

“筱蘅，身子好些了嗎？今晚是奶奶的八十壽宴，圈子裏的人都會到場，我想帶你一起出席。”

我握著聽筒，神色漠然。“好。”

傍晚，季崇衍攜我步入壽宴主廳。

他的手臂緊緊攬在我的腰間，他替我倒茶、遞紙巾，體貼得無懈可擊。

若不是我已經知道了真相，我幾乎要以為，這真是個深愛我的男人。

宴席過半，季家的長輩拉著藺穗的手，笑得慈祥。

“穗穗也到年紀了。崇衍，你人脈廣，幫穗穗留意著。”

“看看圈子裏有沒有合適的青年才俊，給她相看一門好親事。”

藺穗向來眼高於頂，現在居然也笑著答應。

“奶奶做主就是，穗穗都聽您的。”

季崇衍端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嘴角的笑意幾乎維持不住。

不到兩分鐘，藺穗借口補妝離席。

季崇衍緊跟其後。

我垂下眼，端起麵前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真諷刺。

我也起了身，往宴會廳外走，想找個清淨的地方透口氣。

二樓有一處偏僻的露台，月光正好，風也涼。

穿過幽暗的走廊，剛拐過一個彎，低沉壓抑的質問聲撞入耳中。

“你想聯姻？經過我同意了嗎？”

“你憑什麼管我？”藺穗冷笑。

“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季崇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

“我說不準，你就不準嫁。”

藺穗冷笑一聲，別過頭去：“我不跟你爭。想讓我不相親也簡單，老規矩，設個新賭局。”

她盯著季崇衍，一字一句。

“你把祝筱蘅的手指折斷，讓她這輩子再也拉不了琴。”

“我立刻推掉所有聯姻，一輩子都不嫁。”

季崇衍沒有猶豫。

他甚至沒有停頓，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好。”

“你說到做到，我就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