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她上車時,柳小芹已經坐在最裏頭,膝上蓋著那床薄棉被。
陳立業解釋:“她悶了好些天,也順路看看。”
蘇清梧扶著車轅,坐在離他們最遠的位置。
一路上,陳立業怕柳小芹顛著,伸手護在她腰後。
蘇清梧沒有再看。
到了縣裏,她借口去買針線,獨自去了郵局。
姨媽說接收的事已經問妥,讓她帶上介紹信和相關材料,越早來越好。
她把信仔細收進貼身衣袋。
物資交流會擺滿了縣城東街。
布匹、搪瓷盆、暖水瓶,攤子一眼望不到頭。
蘇清梧回到約定的供銷社門前,陳立業正在給柳小芹挑布。
柳小芹把一段淺粉色的料子貼在身前:“買這個做身衣裳,等孩子出生時穿。”
陳立業從兜裏拿出票。
蘇清梧記得那幾張布票。
入秋後她想做件夾襖,他說留著,等以後再用。
柳小芹挑完布,目光又落在櫃台裏的手表上。
“這塊表真好看。”
售貨員拿出來,陳立業替她扣上表帶,試了試鬆緊。
蘇清梧的腳步停住。
和她腕上那塊是一樣的。
結婚那天,陳立業替她戴表,緊張得扣了三回才扣好。
說以後聽見走針聲,就當是他在陪著她。
如今他的手很穩。
柳小芹故意舉起手腕:“清梧姐,咱們一樣了。”
陳立業這才看過來。
他眼裏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說:“她喜歡,就買一塊。你那塊新的也留著,別舍不得戴。”
蘇清梧低頭解下舊表,放進衣袋。
“走吧,天不早了。”
回程坐渡船。
陳立業幫著搬生產隊買的農具,暫時去了另一頭。
柳小芹便挪到蘇清梧旁邊,故意讓表鏈在她眼前晃。
“你知道他為什麼舍得嗎?”
蘇清梧沒接話。
“他說,孩子娘不能太寒酸。”
柳小芹壓低聲音,笑了一下。
“清梧姐,你再能熬,又有什麼用?他娘已經開始給我做小孩衣裳了。你當年那床被子,往後正好留給我們孩子。”
蘇清梧起身,要換個位置。
柳小芹一把攥住她袖子。
“別急著走,我還有件事……”
一陣橫風打來,小船猛地一斜。
柳小芹腳底打滑,跌向船沿,驚慌中抓死了蘇清梧的胳膊。
兩個人一起翻進水裏。
蘇清梧不會遊水,剛張嘴便嗆進一口,濕棉襖拖著她往下墜。
“立業……”
陳立業已經跑到船頭,抄起船篙。
柳小芹在另一側尖叫著喊孩子。
船家把救生的木圈扔向蘇清梧,又衝陳立業喊:“你把篙子遞給這邊!她快不行了!”
陳立業卻轉過身,將船篙伸向柳小芹。
“先抓住她!她肚裏有孩子。”
蘇清梧看著那根從自己眼前移開的竹篙。
船家劃槳去救柳小芹,船身緩緩轉開。
落進水裏的那一刻,她沒有再喊。
原來火場裏不是來不及。
即便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這樣選。
水漫過耳朵,她聽不清岸上的呼叫,隻看見陳立業趴在船沿,伸著胳膊去抓柳小芹。
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隻是這回,他怕失去的人不是她。
蘇清梧被下遊撈砂船上的人救起。
她凍得牙齒不停打戰。
一個大嬸拿舊棉被裹住她,問:“你家裏人呢?”
蘇清梧望向上遊。
那裏已經看不見渡船。
大嬸又問了一遍,她才啞著嗓子回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