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芸醒了,人還在發低燒。
我在病房守了兩天,周霆推門進來,眼底一片青黑。
“安黎,倉庫那邊出了事,你得過去一趟。”
廠裏給困難職工分發的防寒棉衣,拆開後裏麵全是發黴發黑的爛棉絮。
幾十個工人家屬聚在倉庫大院,圍著謝曉禾要說法。
周霆把我拉到倉庫辦公室,指著桌上的賬冊:
“曉禾剛接手後勤,很多規矩不懂。”
“你是老統計,你出麵把賬目核一遍,幫她把這事壓下去。”
工人們堵在門口,謝曉禾咬著嘴唇,眼眶通紅地站在一旁。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式三份的物資入庫單和采購發票,擺在桌上。
“這批棉衣是曉禾上周直接聯係縣被服廠拉回來的,沒有走廠辦的檢驗流程,出庫單上隻有曉禾一個人的簽字。”
我看著門外的職工,聲音平穩,
“後勤賬目我很清楚,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這批衣服我沒有經手。”
圍在外頭的工人立刻炸了鍋,紛紛指責謝曉禾拿次品糊弄人。
謝曉禾臉色煞白,指著我大聲質問:
“嫂子,你分明早就知道這批貨有問題,為什麼不早提醒我?”
“你就是故意看我出醜,想當著大家的麵踩我!”
憤怒的工人們往前推搡,不知誰撞到了牆角堆放廢舊零件的生鏽重型角鋼貨架。
貨架發出一聲酸澀的悶響,整麵朝我倒了下來。
沉重的鐵架砸在我的左腹和後背,將我整個人拍翻在地。
噗的一聲,一口熱血直接從我喉嚨裏嗆了出來。
劇烈的絞痛瞬間從腹部蔓延開,我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周霆瘋了一樣帶人掀開貨架,把我抱了起來。
我臉色慘白,用盡全力抓住他的袖口,聲音斷斷續續:
“周霆……送我去醫院。”
周霆一把將我抱出倉庫,塞進廠裏的吉普車後座。
剛關上車門,謝曉禾在後麵哭著拉住周霆的胳膊:
“周哥,被服廠的采購員說是我收了好處,紀委的人要把我帶走問話!”
“你不能走,你得替我作證啊!”
周霆動作一頓,轉頭看了看車裏冷汗直流的我,又看了看滿臉是淚的謝曉禾。
他遲疑了片刻,對駕駛座的司機小劉吩咐:
“小劉,你看著安黎。我去隔壁說清楚,五分鐘就出來。”
我抓著車門把手,看著他鬆開手,轉身朝人群快步走去。
腹部的劇痛越來越劇烈,眼前的光線逐漸發黑。
“安主任,您撐著點!”
小劉看我神誌不清,不敢再等,跳下車飛奔去門衛室借電話叫救護車。
縣醫院的車推過來時,我的衣褲已經被滲出的冷汗浸透。
醫生按了按我的腹部,臉色大變:
“脾臟破裂,腹腔大出血,立刻準備手術,通知家屬簽字!”
冰冷的麻醉劑推入血管,手術室的無影燈晃得人眼暈。
等我再次醒來,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
腹部纏著厚厚的紗布,是手術留下的刀口,連動一下都牽扯著鑽心的疼。
周霆坐在床邊,頭發亂糟糟的。
見我睜開眼,他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
“安黎,你嚇死我了……醫生說隻要再晚送來十分鐘,人就沒了。”
我偏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沒有接話。
周霆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事故處理通報,低聲勸我:
“曉禾這次犯了錯誤,但她哥是為了救我才沒的,我不能看著她背處分被開除。”
“安黎,棉衣入庫的單子,你能不能補簽一個名字?”
“就說是你核對疏忽,沒把好關。”
我看著天花板,沒有質問他為什麼在車門前放開手,也沒有問他那五分鐘究竟去了哪裏。
“我不簽。”
我聲音極輕,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周霆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難堪,但他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到底沒敢發作。
“你剛做完手術,先別多想了。”
周霆站起身,看了眼手表,
“食堂燉了雞湯,我下樓去取。明天一早我就接你回家。”
他提著空飯盒走出病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裏靜得可怕。
我艱難地抬起沒輸液的右手,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輕輕放在枕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我知道是周霆回來了。
這時,腦海中係統的機械音也開始響起。
“三、二、一。”
“倒計時歸零,通道開啟,正在脫離宿體。”
視線中,門把手已經被轉動。
我按住腹部隱隱作痛的傷口,閉上眼睛,低聲喃喃了一句:
“不用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