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前，周敘白娶陳穗時，立下三條規矩。

一，替他養大姐姐留下的孩子，不許生自己的。

二，替他照顧病母，供他複習，不得耽誤他回城。

三，七年之內，不得對外提兩人的婚事。

人人都說，他忘不了下鄉前的未婚妻，娶陳穗隻是找個不要工錢的保姆。

可陳穗還是應了。

因為周母攥著一張欠條。

她爹生前欠周家的錢，得由她嫁進來還。

七年來，她白天下地，夜裏行醫。

替周母煎藥，替冬冬縫衣，把省下的糧票全寄給周敘白買書。

他燒得說胡話時，是她背著他走了二十裏雪路。

他考上回城名額時，抱著她說：“陳穗，等手續下來，我一定帶你走。”

今天，是七年之約的最後一天。

也是大隊為兩人補辦結婚證明的日子。

陳穗剛拿起筆，周敘白便牽著一個女人走進來。

女人穿著呢子大衣，燙著卷發。

冬冬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文靜阿姨”。

周敘白把一張離婚申請放到陳穗麵前。

“陳穗，先簽字。”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

她握著筆，沒有動。

周敘白壓低聲音：“文靜當年沒嫁人，一直在等我。這次我的返城手續，也是她父親幫忙辦的。”

許文靜紅著眼開口：“陳穗同誌，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隻是敘白的父母年紀大了，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周敘白接得很快。

“所以，我先帶她回去。”

“你留在村裏，替我照顧我娘。等那邊安頓好，我再來接你。”

陳穗看著他。

七年夫妻，他要帶別的女人回城。

卻讓她留下，繼續伺候他娘。

“那冬冬呢？”

冬冬立刻抱住許文靜的腿。

“我跟爸爸和文靜阿姨走！她會給我買皮鞋，還會說普通話！”

周敘白皺眉：“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陳穗低頭，在申請上簽了名字。

周敘白反而怔住。

他大概以為她會哭，會鬧，會拿這些年的辛苦逼他。

可她隻是把筆放回原處。

“什麼時候領證？”

他盯著她，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就這麼痛快？”

“不是你讓我簽的？”

他被問得一噎。

半晌，才冷聲道：“你能想明白最好。文靜大度，不計較你占了她七年。以後你去了城裏，她也不會虧待你。”

陳穗笑了。

原來她伺候他全家七年，叫占了別人的位置。

回到西屋，杏花急得直掉眼淚。

“穗姐，他憑什麼這麼對你？你供他讀書，替他養孩子，連他娘癱在床上的那兩年，都是你端屎端尿！”

陳穗打開木箱，取出幾件換洗衣服。

“別收這些，收醫書和銀針。”

杏花愣住：“你要去哪？”

“縣醫院。”

她還沒回神，院外便傳來冬冬的笑聲。

陳穗拿起剛織好的毛背心，走到東屋門口。

許文靜正在教冬冬寫名字。

冬冬仰著臉問：“到了城裏，我能叫你媽媽嗎？”

許文靜看了周敘白一眼，笑得羞澀。

周敘白沒有反對。

冬冬更高興了。

“早該換了！陳穗身上全是草藥味，手粗得像樹皮。她來學校接我，同學都問她是不是我奶奶！”

陳穗的手指停在門框上。

周敘白隻說：“以後別當著她的麵講。”

他沒有告訴冬冬。

那雙像樹皮的手，曾在他高燒時，一夜一夜替他換冷毛巾。

陳穗低頭看著毛背心。

這是她拆了陪嫁毛衣，熬了五個晚上織成的。

現在，不必送了。

她轉身，把背心塞進杏花懷裏。

“給你弟弟。”

杏花抱著背心，眼淚一下掉下來。

陳穗卻鬆了口氣。

這樣也好。

他有了體麵的新媽媽。

她也能無牽無掛地走了。

陳穗從枕套裏取出一封信。

縣人民醫院。

“陳穗同誌，你已被我院錄用，請於正月二十報到。”

今天，正月十七。

她隻再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