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停了。

冷宮的院子裏，鳳駕停在門口，把整條道都堵了個嚴實。

我扶著掃帚站在廊下，看那頂轎子落地。

周嬤嬤拽我袖子的手都在抖。

“阿棠，太後怎麼來了？”

我沒說話。

心裏那根弦繃緊了。

牆根的糖能瞞過冷宮的人，瞞不過滿皇宮的眼線。

太後這趟來，不是探視。

是敲打。

轎簾掀開，太後扶著宮人的手下來，臉上笑得慈眉善目。

“這冷宮倒是清淨，哀家許久沒來了。”

我跪下去，額頭貼地。

“奴婢叩見太後娘娘。”

太後走到我跟前，停住了。

“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我抬頭。

她打量我，目光從頭發絲掃到衣擺，最後落在我手上。

凍瘡裂開的口子，纏著布條，滲出血印子。

“倒是個苦命的。”

太後收回視線，轉身往正殿走。

“周嬤嬤留下伺候，其他人退下。”

我心沉了沉。

單獨召見。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正殿裏燒著炭火，暖得像春天。

太後坐在軟榻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你叫阿棠？”

“是。”

“在冷宮多久了？”

“三年零兩個月。”

“倒是記得清楚。”

太後笑了一聲，放下茶盞。

“那你與攝政王，是何淵源？”

來了。

我跪得更直了些。

“回太後，奴婢與王爺素無往來。”

“素無往來？”

太後抬眼看我，笑意不達眼底。

“他會給你送糖？”

我垂著眼，指尖掐進掌心。

太後這話，是在給這件事定性。

往“穢亂宮闈”上引。

我得堵死這條路。

“王爺給的，奴婢不敢不收。”

我說得不疾不徐。

“但收了不敢吃，全賞了旁人——太後若不信，可傳那幾個領了糖的宮人對質。”

太後盯著我看了半晌。

“伶俐。”

她端起茶盞又放下。

“罷了，你退下吧。”

我磕了頭，起身退出殿門。

腳剛踏出門檻，身後傳來太後的聲音。

“阿棠。”

我頓住。

“冷宮的人，想活得久些，就別往外看。”

我背脊發涼。

“奴婢謹記。”

走出正殿，外頭的雪又下起來了。

我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手還在抖。

太後那話，是警告。

也是威脅。

她在告訴我：你往外看，就是找死。

可我不往外看，那個人還是天天往裏鑽。

這事怎麼算？

正想著，牆那邊傳來動靜。

不是牆洞。

是牆頭。

我抬頭，就看見蕭無衍翻牆進來了。

玄色蟒袍掛在牆頭，他單手撐著牆沿，跳下來，落地時帶起一片雪。

周嬤嬤嚇得捂住嘴。

我也愣了。

這人瘋了？

朝會都沒開完，就翻牆進冷宮？

蕭無衍走到我跟前，抬手就要碰我肩膀，抬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動你沒有？”

他聲音緊繃，眼裏全是戾氣。

我看著他。

第一次這麼近，這麼認真地看這個人。

劍眉，眼尾有道疤，臉上沒什麼血色，像常年不見太陽。

周嬤嬤說，這位攝政王十二歲領兵，十五歲掌兵權，二十歲替幼帝攝政。

滿朝文武怕他，江湖草莽也怕他。

可他現在站在冷宮院子裏，看我的眼神像怕我碎了。

我開口，問了那句憋了三個月的話。

“王爺，你到底圖我什麼？”

蕭無衍張了張嘴。

半天沒出聲。

雪落在他肩上，他眼神閃了閃，最後憋出一句。

“......圖你，活得比我像個人。”

我沒接話。

腦子裏亂糟糟的。

這話什麼意思？

他活得不像人？

一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活得不像人？

我轉身往西廂走，從灶台底下摸出半個紅薯。

昨晚烤的，留了一半沒舍得吃。

我掰開，把一半遞過去。

“圖就圖吧。喏，還你的。”

蕭無衍低頭看那半塊紅薯。

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接過去了。

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時候，我感覺到他手在抖。

他捏著那半塊紅薯，轉身翻牆走了。

動作比來的時候還快。

周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

“阿棠，你到底哪輩子救過他？”

我看著牆頭。

雪越下越大。

我也想知道。

那天夜裏，我又翻出那個小本子。

翻到三年前那頁。

那年冬天，我剛進冷宮。

雪夜裏撿回來一個人，喂了碗粥，第二天人就不見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他說，圖我活得像個人。

這話什麼意思？

筆尖頓在紙上。

墨洇開一小團。

我沒再往下寫。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得反向研究他了。

躲，已經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