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到她了。
戴著口罩和帽子,坐在角落那張桌。
她點了碗陽春麵。
菜單上最便宜的那種,六塊錢一碗。
我端麵的時候,她低著頭。
碗放下,她說了聲謝謝。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出來了。
我轉身回後廚。
小翠湊過來,小聲問:“老板,那個客人是不是......”
我打斷她:“上麵。”
她撇撇嘴,沒再問。
透過後廚的門簾縫,我能看到她。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
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然後她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肩膀開始抖。
哭了。
我收回目光,繼續切蔥。
小翠又湊過來:“老板,那客人......”
“別管。”
我把蔥花倒進盤子裏,手上動作沒停。
陽春麵是我媽教我的。
湯底是雞湯熬的,蔥油是自己煉的,鹽的分量精確到克。
三年前,我在出租屋裏給她做過一次。
她嘗了一口,皺眉:“這什麼水平啊?”
“米其林的湯底都比這精致。”
我當時笑著說下次改進。
她擺擺手,讓我倒了。
現在她知道了。
那碗麵的味道,她再也吃不到第二次。
因為我不會再給她做。
半小時後,她走到收銀台。
口罩摘了一半,眼睛還紅著。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小翠麵前。
“結賬。”
“不用找了,剩下的......”
她頓了頓,看向我。
“當我賠你媽的醫藥費。”
小翠愣住,看看卡,又看看我。
我走過去,把卡推回去。
“本店隻收現金和掃碼,謝謝惠顧。”
她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
“陳默,我們談談。”
她把口罩摘下來。
店裏瞬間安靜。
老食客們都停下筷子,看過來。
有人小聲嘀咕:“這不是城裏那位蘇家大小姐嗎?”
我看了她三秒。
轉身對小翠喊:“29號到28號了,上桌。”
她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張卡。
捏得指節都白了。
我回到後廚,繼續炒菜。
鍋裏的油劈啪作響,火苗竄得老高。
程一刀站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你比我狠。”
我沒吭聲。
他笑了,轉身去洗菜。
蘇念真在門口站了五分鐘。
最後還是走了。
她掃了碼,付了六塊錢。
一分不多。
晚上九點,我接到個陌生電話。
一接通,對麵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吼。
“程一刀在哪兒?!”
“我周家花了六十萬訂的壽宴,你們說不辦就不辦?”
“信不信我告你們違約?!”
我把手機拿遠點,等他吼完。
“您哪位?”
“我是周景明他爸!”
“周家壽宴的主辦人!”
“你馬上讓程一刀接電話!”
我笑了。
“周老爺子是吧?”
“合同您看過沒?”
“違約金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我們賠了。”
“至於程師傅接不接您的單,那是他的自由。”
“您要告,隨意。”
說完我掛了。
手機又響,我直接按掉。
響第三次的時候,我關機了。
小翠在旁邊擦桌子,偷偷看我。
“老板,那可是周家啊。”
“城裏數一數二的家族。”
“得罪他們......”
我放下抹布。
“怕?”
她想了想,搖頭。
“不怕。”
“您都不怕,我怕啥。”
她笑了,繼續擦桌子。
我也笑了。
當晚,周家的壽宴辦砸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回來的。
老街有個做餐飲配送的,正好給周家送過酒水。
他在麵館門口跟人聊,聲音大得我在後廚都聽見。
“你是沒看見那場麵,慘啊。”
“周老爺子請的那個廚子,做的菜跟食堂似的。”
“來賓都皺眉,有人當場就放下筷子了。”
“還有周家的老對頭,姓李的那位,當眾發難。”
“說周家連個像樣的廚子都請不動,這是不是說明周家不行了?”
“周老爺子臉都綠了,血壓當場飆上去,救護車拉走的。”
小翠聽得目瞪口呆。
“這麼嚴重?”
送酒水的點點頭。
“可不嘛。”
“聽說周老爺子在救護車上,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他兒子的。”
“罵得那叫一個狠。”
我在後廚聽著,沒說話。
程一刀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聽見了?”
我點頭。
“聽見了。”
他笑了,笑得很冷。
“這才哪兒到哪兒。”
“好戲還在後頭。”
下午兩點,周景明打電話過來。
這次不是吼,是求。
“陳默,之前是我不對。”
“你讓程師傅接個電話,價錢隨便開。”
“我爸現在在醫院,這事兒必須擺平。”
我靠在椅子上,聲音很平。
“擺不平。”
“你爸的壽宴,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聲音一下子拔高。
“陳默你別欺人太甚!”
“這事兒明明就是你搞的鬼!”
“你故意讓程一刀不接單,就是想看我們笑話!”
我笑了。
“周少爺,您這話說反了吧?”
“當初是誰,當著一屋子人的麵,說我是跑腿的?”
“現在想起來求我了?”
“對不起,我這人記仇。”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我直接拉黑。
晚上七點,程一刀接到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圈子裏的老朋友,語氣很凝重。
“老程,周家那邊出事了。”
“周景明把所有責任都推給蘇家那位大小姐了。”
“說是她養廢了陳默,現在狗咬主人。”
“周老爺子在病床上發話了,讓周景明退婚。”
“還說,程一刀的壽宴,讓他們親自去找陳默談,價錢隨便開。”
程一刀聽完,掛了電話。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小子,你這一手,夠狠的。”
我擦著灶台,頭都沒抬。
“我沒動手。”
“是他們自己散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用力得我肩膀疼。
“行,這才像我外甥。”
當天晚上,蘇念真的手機響了。
是周景明打來的。
她接起來,對麵傳來周景明咬牙切齒的聲音。
“蘇念真,這都是你的錯。”
“你要是當初把陳默管好,會有今天的事?”
“現在我爸讓我退婚,你滿意了?”
她握著手機,手指發抖。
“周景明,你說什麼?”
“我說,婚約取消了。”
“周家娶不起你這種養廢狗的大小姐。”
說完他掛了電話。
蘇念真坐在沙發上,手機從手裏滑落。
她這才明白。
周家要的從來不是她。
是她的“服務價值”。
是她身後那條曾經任勞任怨的鏈子。
現在鏈子斷了。
她連未婚妻的名分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