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縣城,老街。
我端著碗在病房裏,一勺一勺喂我媽吃粥。
她左邊身子不利索,勺子遞到嘴邊,她得偏著頭才能就過來。
粥順著嘴角流下來,我拿紙巾擦。
她眼睛紅了,看著我。
“媽拖累你了。”
我笑了。
“媽,從今天起,我天天陪您。”
她哭了,右手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三年裏我欠她的,一樣一樣還。
下午,我去了趟老街那邊的麵館。
陳記麵館,我媽年輕時開的店,後來身體不好就關了。
門鎖生鏽了,我踹了兩腳才踹開。
裏麵落了一層灰,桌椅歪歪斜斜堆在角落。
灶台上還擺著我媽用過的大鍋,鍋沿都磨得發亮。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
決定重開。
第二天,舅舅程一刀從省城殺過來。
一進門就罵。
“你他媽怎麼就那麼蠢!”
“給我妹當牛做馬三年,我怎麼就攔不住!”
他一邊罵一邊踹椅子,椅子腿斷了一根。
我沒吭聲。
罵完了,他擼起袖子。
“麵館我投資,配方我出。”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抬頭看他。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
“蘇家再來,一口水都不給。”
我點頭。
“成。”
他拍了拍我肩膀,用力得我肩膀疼。
“這才像我外甥。”
一周後,麵館開業。
門口掛了塊木牌,是我特意定做的。
黑底金字,寫著“本店不接待以下貴賓”。
第一行,蘇念真。
第二行,周景明。
小翠是我新招的幫工,縣城本地姑娘,嘴快手腳麻利。
她看到牌子的時候愣了。
“老板,這樣不太好吧?”
我擦著桌子,頭都沒抬。
“我的店,我說了算。”
開業第一天,來了不少人。
老街的街坊,聽說陳記重開了,都過來捧場。
我舅舅親自坐鎮後廚,我在前麵招呼客人。
晚上七點多,門口停了輛黑色轎車。
周景明下來,手裏拎著禮盒。
他走進店裏,掃了一圈,看到我。
“陳默。”
我放下抹布,看著他。
他把禮盒往桌上一放。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這次我爸的壽宴,還得麻煩你幫忙協調程師傅。”
“價錢好商量。”
我沒接禮盒。
小翠從旁邊走過來,舉起那塊木牌。
“先生,不好意思。”
“本店不接待您。”
她念得字正腔圓,聲音還挺大。
店裏的客人都看過來,有人笑出聲。
周景明臉色鐵青。
“陳默,你故意的?”
我擦著桌子,沒抬頭。
“規矩在那兒掛著,誰都一樣。”
他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禮盒留在桌上,我讓小翠拎出去扔了。
晚上十點,周景明給蘇念真打電話。
他站在車裏,聲音壓得很低。
“你那位前舔狗,是故意的。”
“他店門口掛了塊牌子,上麵寫著不接待你和我。”
“當著一店人的麵念出來,我臉都丟光了。”
蘇念真坐在書房裏,手機開著免提。
她沒說話,隻是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有個食客發在本地論壇上的,拍的是陳記麵館的後廚。
灶台後麵站著個男人,穿著白色圍裙,正低頭切蔥。
側臉線條清晰,眼神專注。
是她從沒見過的樣子。
三年裏,陳默看她的眼神永遠是小心翼翼的。
像怕她不高興。
但照片裏的他,眼睛很亮。
她鬼使神差地打開訂票軟件。
明天去縣城的高鐵,還有票。
她訂了一張,沒用自己的身份證,用的是助理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蘇念真戴著口罩和帽子,擠進了老街。
陳記麵館門口排著長隊。
她站在隊尾,前麵有人在聊天。
“聽說這店老板,以前伺候過城裏某位千金三年?”
“真的假的?那他現在怎麼開店了?”
“人家想明白了唄,當狗不如當人。”
“也是,有手藝,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蘇念真低著頭,手心攥著號碼牌。
二十九號。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
她站了快一個小時,終於輪到她。
小翠招呼她進去,遞菜單。
“您要點什麼?”
蘇念真壓低聲音。
“一碗招牌麵。”
“得嘞。”
小翠轉身往後廚喊了一嗓子。
蘇念真坐在角落,透過半開的門簾,能看到後廚。
陳默站在灶台前,正掄著勺翻炒。
動作利落,火光映在他臉上。
她看了很久。
直到一碗麵端上來。
湯色清亮,蔥花翠綠,麵條根根分明。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味道很好。
比她吃過的任何一家都好。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個深夜。
她隨口說了句想吃麵。
陳默連夜跑了半個城,買回來的時候麵都坨了。
她嘗了一口,說不好吃。
他當時低著頭,說對不起,下次我找好吃的。
她當時沒放在心上。
現在才知道,他一直記得。
而他做的麵,她從沒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