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第二天一早,舊街商戶聯絡群裏彈出一份《學校周邊經營協作調整意見》。
發起人是周建平。
內容不長,隻有四條。
第一,學校不得單方麵停止商戶合作。
第二,學校不得把采購和團購轉移到外地。
第三,學校必須保證學生和家長每天的消費流量。
第四,學校遷轉必須經過全體商戶同意。
梁老師把文件打印出來,放到我桌上。
“他們還附了簽名表。”
我翻到最後。
十七家商戶,十六個簽名。
唯一空著的,是老陳的文印店。
“老陳怎麼沒簽?”
“他說要再看看。”
我把文件放下。
“通知他們,下午開協調會。”
下午三點,會議室坐滿了人。
周建平把意見書放在最中間:
“沈校長,大家都在這兒。不是我們要為難學校,是舊街的生意已經跟學校綁在一起,誰也不能說走就走。”
“誰把學校和你們綁在一起的?”
“十年前,是你把大家叫來的。”
“當時的招商協議裏寫了什麼?”
周建平把頭一揚:
“協議隻寫租賃和公共配套,沒有寫學校可以隨便搬。”
“也沒有寫學校永遠不能搬。”
“可這裏是市重點學校,不能拿辦學當兒戲。”
丁老板接過話:
“孩子都在這兒讀書,學校真搬了,大家的鋪子怎麼辦?”
“學生的安置由學校和教育部門負責。”
“那商戶呢?”
“商戶經營不屬於學校的辦學義務。”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裏立刻炸了。
“怎麼不屬於?學校在這兒,我們才活下來。”
“你們學校一走,誰賠我們的損失?”
“現在房租、人工、進貨都是按學校客流算的。”
周建平拍了拍桌麵:
“所以我們才提出四條。”
“隻要你答應,大家就繼續配合。”
我看著那張意見書:
“第四條,學校遷轉必須經過你們同意,這一條誰給你們的權力?”
他笑了。
“大家都不同意,你也搬不動。”
“我搬的是學校,不是你們的鋪子。”
“沒有我們配合,校門口的交通、接送、消防都過不了。”
高嵐把一份資料推到我麵前:
“校方已經完成新校區道路、消防和接送區的獨立設計。舊街商戶不再承擔這些職能。”
周建平的笑收了回去。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兩年前開始評估。”
“那你今天還來跟我們談什麼?”
“談的是你們願不願意在剩下的時間裏,把自己的生意和孩子安排好。”
許老板立刻說:
“原來你早就想走,今天隻是在看我們笑話。”
我沒有解釋。
我知道他們現在聽不進去。
他們想要的不是信息。
他們想要我承認學校離不開他們。
周建平打開另一份文件。
“既然你不願意保證留下,那我們就把所有協作副本作廢。”
“停車點、接送通道、門前三米的臨時經營許可,還有學校給商戶的團購折扣,全部撤回。”
“誰也別占誰便宜。”
“可以。”
我說:
“這些都按合同和規定處理。”
他大概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那就現在簽字。”
“你們先把各自的副本拿來。”
老陳終於開口:
“建平,副本撕了,後麵真要對賬怎麼辦?”
周建平回頭瞪他:
“老陳,你到底站哪邊?”
“協議不是廢紙。”
“現在不撕,以後就永遠受製於人。”
丁老板馬上附和:
“對,大家都把副本帶來。學校要走,咱們不能再留著這種不平等的東西。”
很快,商戶們回店裏拿文件。
一疊疊紙放到桌上。
上麵有他們十年前的簽名,也有後來追加的安全、通道和家長服務約定。
當初簽字時,他們說:
“學校放心,我們一定守規矩。”
現在,他們把紙推到周建平麵前。
周建平拿起一份。
“刺啦——”
紙從中間裂開。
老陳臉色變了:
“你真撕?”
“留著幹什麼?”
丁老板也拿起自己的副本。
“刺啦——”
許老板緊跟著撕成兩半。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隨後,撕紙聲一陣接一陣。
我看著碎紙落在桌麵上。
其中一張背麵,是當年第一次校門開放日的活動安排。
周建平在上麵寫過一句話:
【學校辦多久,我們就守多久。】
我伸手撿起那半張紙。
“你們現在撕掉的,是商戶之間的協作副本。”
“不是學生的學籍,不是家長的監護權,也不是學校的辦學許可。”
“孩子們的安排,學校會一項項負責。”
周建平把碎紙拍到地上:
“你少裝好人。”
“你真要負責,就別搬。”
“我們不需要你的補償。”
“我們隻要你繼續把學校放在這裏。”
我問:
“如果學校留在這裏,你們還會繼續送煎蛋嗎?”
他一怔。
我沒等他回答:
“不會。”
“你們已經說過,恩情還完了。”
“既然如此,學校也不再用留下來證明誰的恩情。”
周建平咬著牙:
“沈校長,你會後悔的。”
“你離了這條街,學校什麼都不是。”
我把那半張舊安排折好,放進文件夾。
“那就等學校搬走以後,再看誰離不開誰。”
會議結束。
所有人走出門時,老陳留在最後。
他低聲問:
“真的要搬?”
“你覺得呢?”
“我兒子在你們學校讀初三。”
“他的學位和轉接不會受影響。”
老陳苦笑:
“可我的店......”
我看著他:
“店是你的。要不要跟著客流走,也是你的。”
他沒有再說話。
門關上後,我打開抽屜。
裏麵放著臨江市承接校區的那份評估報告。
封麵上,已經蓋好了兩地教育部門的收文章。
我拿起筆,在遷轉決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