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湯碗邊的熱氣散了。
周建平站在我麵前,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
“沈校長,您別擺臉色。以前給您煎蛋,是我願意。現在我不願意了,您總不能因為兩塊錢跟我過不去吧?”
店裏一下安靜。
我看著他。
“我什麼時候說要白拿?”
周建平冷笑:
“您還用說嗎?”
“進門就坐老位置,麵端上來就問煎蛋。我們做小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這種熟人。”
他說得很快,像這句話已經在肚子裏排練過很多遍。
門口賣文具的丁老板探進半個身子:
“周哥,別跟她客氣。學校大,人家一句話,咱們就得圍著轉,時間久了誰受得了?”
周建平抬了抬下巴:
“聽見沒有?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
我看向丁老板。
“你店裏上個月的房租,減免了幾成?”
他臉一僵。
“那是協議裏的事,跟煎蛋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我拿出手機,把麵錢和兩塊錢一起掃了。
“麵我照付。煎蛋,我也照價買。”
周建平卻沒有把煎蛋端過來。
“今天沒有。”
“旁邊桌有。”
“那是人家自己點的。”
我指了指牆上的菜單。
“菜單上有煎蛋,為什麼不給我?”
周建平往前一步: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您是校長,去學校管學生去,別到我店裏管我怎麼做生意。”
話音落下,門口有人笑了。
我認得那幾張臉。
許老板的超市靠學校家長買菜,老唐的小飯館每天中午接待教職工,丁老板的打印店每逢考試都忙得關不上門。
十年前,他們都站在我身後說:
“沈校長,學校什麼時候開,我們就什麼時候搬。”
現在,他們站在周建平身後,等我為一隻煎蛋難堪。
我問周建平:
“你確定以後都不給?”
“確定。”
“哪怕我照價買?”
“您聽不懂嗎?”
他把手往桌上一拍。
“不是煎蛋的事,是我們不想再被您拿身份壓著。”
“學校門口這條街,不是您家後院。”
我端起麵碗,喝了一口已經涼下來的湯。
“我拿什麼身份壓你了?”
“十年前幫你修通下水管,是我讓學校出的錢。”
“後來你店裏有人吃霸王餐,我請街道調監控,也是我跑的。”
“前年你孩子轉學,材料不齊,是梁老師幫你聯係的教務處。”
周建平臉色變了變。
“那些都是你自己願意做的。”
“我也沒求你。”
“所以恩情還完了?”
“什麼恩情?”
他抬高聲音:
“你別動不動就把這些掛在嘴邊。學校能辦起來,是大家一起撐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這句話一落,周圍立刻有人接上。
“對,學校有學生,街上才有生意,大家是互相成就。”
“誰也別把自己說成救世主。”
“沈校長,您條件好,吃個煎蛋自己買吧。”
我看著那隻被他們推來推去的空盤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兩塊錢的東西,竟然能把十年的關係照出原形。
我站起身。
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周建平以為我要發火,身體往後一縮。
我隻把桌上的麵碗推到一邊。
“周哥,今天這頓飯我已經付清了。”
“以後學校的人,也不會再來麻煩你。”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
“這才對嘛。做生意講究明算賬,別總拿過去說事。”
我點頭。
“明算賬。”
“那就從今天開始。”
我走出牛肉麵館。
門口的牌子在風裏晃著,上麵寫著“老周牛肉麵,十年老店”。
我停了一秒。
十年老店。
原來十年也可以隻值一隻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