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三歲聽骰,五歲坐莊,七歲在鬼市連贏四十九局。
輸家留下的不是銀票,是手、眼睛,或者命。
父王派三百鐵騎把我搶回王府,誰都不敢碰我的骰盅。
隻有嫂嫂敢。
她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封了我的賭桌,把自己的長命鎖壓在我掌心。
“你的命不是籌碼,別人的也不是。”
我誰的話都不聽。
偏偏戒了十年賭,隻因她這一句。
直到兄長從漠北帶回天下第一女莊家。
那女人曾用十八場賭局贏空敵軍糧倉,入京當日,半座城的賭坊都為她封桌。
今日,她卻坐在嫂嫂的主位上,拿走掌家印,把嫂嫂的手壓進賭盅。
“夫人再輸一局,便自請下堂。”
“若還不肯讓位,我就賭你這雙手。”
滿堂無人敢出聲。
她搖盅時換了三次骰,借桌下磁石改了兩回點數。
確實有些本事。
可在鬼市,這種人連替我守門都不配。
我取下嫂嫂腕上的鎖鏈,一圈圈纏住她的手。
隨後看向那位十八局不敗的漠北賭後。
“賭手有什麼意思?”
我將她的生死牌推入桌心。
“既然我回來了,就按我的規矩賭。”
“這一局,輸家死。”
......
紅衣女人愣了一下,隨後笑得金鈴亂顫。
她就是沈紅綃。
漠北十八家賭坊共同捧出來的女賭王,也是兄長這次從邊關帶回京城的人。
沈紅綃沒見過我。
她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個說大話的孩子。
“郡主方才說什麼?”
“我說,賭你的命。”
她身後的賭客轟然大笑。
沈紅綃也將那張生死牌扔回桌上。
“來京城前,我特意打聽過郡主。”
“八歲偷進鬼市,連輸四十九局,不但賠掉三間鋪子,還把自己的命押了進去。”
她抬起手,故意露出腕上的白玉鐲。
那是嫂嫂謝雲柔的陪嫁。
我小時候拿它砸過核桃,在內側磕出一道細痕。
嫂嫂心疼得眼圈發紅,最後卻隻罰我少吃一碟桂花糕。
如今,鐲子戴在沈紅綃腕上。
謝雲柔被兩名賭客壓在桌邊,右手鎖在一隻黑鐵賭盅裏。
盅底藏著刀片,強行抽手,五根手指都保不住。
聽見我要賭命,嫂嫂的臉色比方才挨針時還難看。
“阿夜,不許賭。”
沈紅綃敲了敲鐵盅。
“世子妃怕什麼?”
“難道你也知道,她那點賭術根本上不了台麵?”
謝雲柔沒理她,隻死死抓住我的袖口。
十年前,她也是這樣攔我的。
那一年,我在鬼市連開四十九局。
第一局,押一根手指。
第十局,押一雙眼睛。
第四十九局,有人把一家五口的命全推上了桌。
可那四十九局,我一局沒輸。
父王帶著三百鐵騎堵在鬼市外,愣是沒人敢進去。
隻有剛嫁進王府的謝雲柔一腳踹翻我的賭桌,當眾給了我一巴掌。
“裴照夜,你贏夠了嗎?”
她燒掉所有賭契,又賣了半副嫁妝,將那些輸家一一贖了回去。
第二天,京城便多了一個笑話。
靖王府的小郡主不知天高地厚,連輸四十九局,最後還得靠新過門的嫂嫂賣嫁妝贖命。
這套說辭,是謝雲柔親手放出去的。
她說我年紀太小,樹大招風。
若讓天下賭徒知道,一個七歲的孩子坐上了鬼市莊主位,往後不知會有多少亡命徒拿全家性命找我揚名。
所以她寧可讓滿京城笑我沒用,也不許外人知道,我從未輸過。
而沈紅綃,顯然把那則傳聞信得很真。
她用刀尖挑了挑嫂嫂染血的手指。
“一個差點把自己輸掉的草包,也配跟我開生死局?”
我握住嫂嫂的手腕。
“嫂嫂放心。”
“你替我藏了十年,我不會讓你白忙。”
沈紅綃眯起眼。
“藏什麼?”
我低頭解開黑鐵賭盅外的第一道鎖扣。
“藏我有個好嫂嫂。”
她嗤笑一聲,抓起金盅罩住六枚象牙骰。
“少裝神弄鬼。”
“第一局,猜點。”
“你贏,我開一道鎖。”
“你輸,我就在謝雲柔手上落一刀。”
金盅貼著桌麵飛快遊走。
沈紅綃的手腕幾乎沒動,腕間金鈴卻響成一片。
周圍賭客紛紛叫好。
“回雁聽風。”
“沈姑娘靠這一手,曾一夜贏空北狄三座糧倉。”
金盅騰空翻了一圈,穩穩扣下。
沈紅綃單手壓住盅蓋。
“猜吧。”
我連眼皮都沒抬。
“五顆六點。”
“最後一顆被你盅裏的薄刃割開,一半三點,一半四點。”
沈紅綃笑了。
“郡主若不懂,可以直接認輸。”
她猛地掀開金盅。
五顆骰子整整齊齊,全是六點。
最後一顆從中間裂開,慢慢倒向兩邊。
三點。
四點。
沈紅綃身後的笑聲停了。
她下意識摸向金盅內壁。
裏麵果然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小刀。
我取出刀片,在指間轉了半圈。
“想在開盅前割壞骰子,再說我猜錯。”
“可惜你腕力不夠,早了三息。”
沈紅綃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我將她的手按在桌上,刀片抵住她的食指。
“第一局,你輸了。”
“開鎖。”
她身後的賭客同時拔刀。
院門外也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沈紅綃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原來世子妃為了替你遮醜,還偷偷請人教過你。”
她依舊覺得,是別人教的。
我也沒有糾正。
沈紅綃示意手下打開第一道鎖,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狼首朝天。
背麵刻著我哥裴行舟的名字。
“方才是我小看了你。”
“下一局,我拿世子的玄狼令壓陣。”
“你若輸了,右手便留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