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阿琴又來了。
她提著一袋橘子,進門先把我罵了一頓。
“醫生讓你靜養,你倒好,抱著盤破錄像滿城跑。”
“反正都晚期了,再靜還能靜出個早期來?”
“呸呸呸,嘴上沒個把門的。”
她把最大的橘子挑給我,自己拿了個蔫的。
認識這麼多年,她一直這樣。
嘴比刀子硬,心比豆腐還軟。
我把錄像裏的內容說了一遍。
阿琴聽完,並沒覺得哪裏奇怪。
“七十年前的事,忘了不是很正常?”
“可我偏偏記得戴上,不記得摘下。”
“我還記得昨天買過菜,不記得把錢花哪兒了呢。”
“照你這麼說,我也活在什麼眼鏡裏?”
我被她逗笑了。
“你那不是活在眼鏡裏,你是活得沒腦子。”
“還能罵我,看來死不了。”
她剝開橘子,掰了一半塞進我手裏。
橘子很酸。
我吃了一瓣,酸得眼睛都眯起來。
阿琴瞥見桌上的稿紙。
“自傳寫到哪兒了?”
“剛開了個頭。”
“念來聽聽。”
“有什麼好念的?全是些倒黴事。”
“倒黴事才有人看。你要寫七十年平平安安,讀者翻兩頁就睡著了。”
我拿起稿紙,從第一句開始念。
八歲那年,爸媽說我不是親生的。
十八歲高考,準考證被妹妹撕了。
二十五歲結婚,丈夫拿我的錢養情人。
念到一半,阿琴忽然打斷我。
“你光寫這些,別人還以為你妹妹生下來就是個壞種。”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時候不是挺黏你的嗎?”
我沒說話。
何止是黏。
小時候停電,她怕黑,非要鑽進我的被窩。
過年家裏隻買得起一串糖葫蘆,她舔掉外麵的糖,把山楂全留給我。
有一回我發高燒,她守在床邊一夜沒睡。
第二天還嘴硬,說是怕我死了,沒人替她寫作業。
可後來,她偏偏毀了我最重要的那場考試。
我恨她,也不是沒有道理。
“小時候那些事也寫寫,別光顧著罵她。”阿琴說。
“你倒挺向著她。”
“這不是寫自傳嗎,你說呢?”
我重新拿起筆。
阿琴在旁邊剝橘子,我順著記憶往下寫。
妹妹從小什麼都和我爭。
爭新衣服,爭雞蛋,爭媽媽懷裏那一點位置。
可真有人欺負我時,她又比誰都凶。
七歲那年,隔壁家的胖小子扯我辮子。
妹妹追了他兩條街,最後兩個人一起滾進煤堆裏。
回家後,媽媽把我們並排按在水盆邊洗臉。
她頂著一張黑乎乎的臉,還衝我得意。
“姐,我把他揍哭了。”
我寫到這裏,忍不住笑了。
阿琴湊過來看。
“你們姐妹感情挺好。”
“小時候是挺好。”
“你倆差幾歲?”
“沒差幾歲。”
我隨口答完,又覺得不準確。
“她就比我小十一分鐘。”
阿琴剝橘子的手停了下來。
“十一分鐘?”
“嗯,我們是同一天生的。”
“那不就是雙胞胎?”
“是啊。”
我低頭繼續寫,筆尖卻突然停在紙上。
墨水慢慢洇開,染黑了“妹妹”兩個字。
我盯著紙上那行字,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