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歲那年,我決定寫本自傳。
書名就叫《我這操蛋的一生》。
老朋友問我:“你這輩子,就沒遇到過一件好事?”
我認真想了想。
八歲那年,爸媽說我不是親生的。
十八歲高考,準考證被妹妹撕了。
二十五歲結婚,丈夫拿我的錢養情人。
四十歲女兒病重,我賣掉房子,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六十九歲,我又查出癌症晚期。
朋友聽完直皺眉。
“你這不像倒黴,倒像進了什麼苦難模式的人生體驗。”
我被她逗笑了。
“別說,我小時候還真玩過一次VR。”
“後來呢?”
“後來我就摘了......。”
說到一半,我突然停住。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戴上眼鏡時,妹妹還在旁邊哭著跟我搶。
可摘下眼鏡的聲音、動作和畫麵,我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盯著鏡子裏蒼老的臉,突然渾身發冷。
那副眼鏡。
我真的摘了嗎?
......
朋友走後,我在鏡子前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經黑了,玻璃上映著我的臉。
眼角下垂,嘴唇發白,左邊眉骨上還有一道很淺的疤。
那是十八歲那年,妹妹撕我準考證時,我追她下樓,不小心磕在台階上留下的。
我摸了摸那道疤,起身拉上窗簾。
這時,電話卻響了。
是老朋友阿琴。
“你剛才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什麼話?”
“眼鏡啊。”
她聲音壓得很低:“你小時候真玩過那種東西?”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
我答不上來。
八歲以前的記憶,我一直記得很模糊。
隻記得家裏住在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走廊盡頭常年堆著蜂窩煤。
媽媽炒菜舍不得開油煙機,一到飯點,整層樓都是嗆人的油煙味。
可那副眼鏡,我記得特別清楚。
銀白色外殼,黑色綁帶,右邊有一道藍光。
爸爸把它從紙箱裏拿出來時,還故作神秘地說:
“這是能讓人過完一輩子的東西。”
當時我們都笑了。
現在想想,這句話一點也不好笑。
“你還留著嗎?”阿琴問。
“七十年前的東西,早沒了。”
“那照片呢?你媽不是愛拍照嗎?”
我愣了一下。
媽媽的確喜歡拍照。
她去世後,留下兩個樟木箱,裏麵全是舊相冊和錄像帶。
我嫌睹物傷情,一直鎖在儲藏室裏,二十多年沒碰過。
阿琴在電話那頭催我:“去找找。”
“半夜三更的,我找什麼?”
“找你有沒有戴過那副眼鏡。”
“我自己戴沒戴過,還要靠照片證明?”
她沉默了幾秒。
“那你記得是誰幫你摘下來的嗎?”
我握著電話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不記得。”
“摘下來以後,第一眼看見誰?”
“不記得。”
“那天晚上吃的什麼?”
“阿琴。”
我打斷她,語氣有點衝。
“我七十了,不是七歲。忘點事很正常。”
電話那邊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可你連自己有沒有摘下來都不記得,這正常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進我腦子裏。
掛掉電話後,我還是去了儲藏室。
門一打開,灰塵撲了滿臉。
牆角放著樟木箱,鎖扣早已生鏽。
我翻了半天,終於在第二本相冊裏,找到八歲生日那天的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
爸爸站在桌邊,媽媽舉著相機,妹妹哭得滿臉是淚。
我坐在小板凳上,臉上戴著那副銀白色眼鏡。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