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
我渾身滾燙,雙膝腫得無法彎曲。
阿杏求來街坊撬開院門,才將昏迷的我抬回屋裏。
老大夫診完脈,連連歎氣。
“寒濕入骨,好生將養或許還能走路,若再受一次磋磨,這雙腿便徹底廢了。”
我才喝下兩口薑湯,宮裏的內侍便來傳召。
太後命我即刻入宮,交還賜宅房牌,結清內務府文書。
阿杏嚇白了臉,我卻撐著床沿坐起。
不是為了賞賜,隻是我想再求他一次,收回聖旨。
下了馬車,每走一步,膝間都像有刀刃來回剜割。
我扶著阿杏,勉強笑道:“也算進過皇宮了,隻是狼狽了些。”
阿杏紅著眼嘟囔:
“你說你,當初非要那麼好心救下個不明不白的人。”
“什麼天子不天子的,我看還沒我家大黃知恩圖報!”
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讓她噤聲,心口卻漫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進了偏殿,太後正陪蘇婉音試穿大婚吉服。
她頭戴鳳冠,滿身珠翠,明豔得不可逼視。
而我一身粗布衣裳,裙角還沾著泥痕,像誤闖進來的孤魂。
不多時,剛下朝的蕭承硯走進殿內。
看見我時,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蘇婉音忙端起瓷盅迎上去。
“阿硯近日勞神,這是我親手燉的苦杏仁露,快潤潤肺。”
蕭承硯伸手去揭盅蓋。
我心頭一緊,半年來為他煎藥試湯的習慣使然,竟脫口道:“陛下肺絡有舊損,忌食苦杏仁。”
殿內霎時安靜。
太後重重擱下茶盞。
“放肆!”
“婉音是準皇後,輪得到你一個村姑在禦前賣弄功勞?”
我垂眼退後,沒有辯解。
蕭承硯卻命人撤下瓷盅。
“母後息怒,朕確實受不得苦杏仁。”
“當年在山裏,是阿蕪試遍草藥,替朕調養好的。”
蘇婉音眼圈微紅。
“是臣女愚鈍,不如姐姐照料陛下半年,事事知根知底。”
“可臣女日後掌管中宮,若連陛下的忌口都要請教姐姐,豈不叫人笑話?”
蕭承硯沉默片刻,命人取來紙筆。
“阿蕪,把當年的藥膳方子和四季忌口寫下來,交給婉音。”
我沒有碰筆,隻將房牌與退賞文書壓在宣紙上。
“陛下已有太醫和皇後照料,山野土方用不上了。”
“今日恩賞盡數奉還,民女隻求陛下撤回賜婚。”
太後勃然大怒。
“聖旨豈容你討價還價?”
“見了哀家與皇帝不行大禮,跪下!”
兩名宮人猛地按住我的肩。
受傷的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劇痛瞬間衝上頭頂。
我咬緊下唇沒出聲,鮮血卻很快透過裙擺,在地上洇開。
殿外的阿杏哭著衝進來。
“娘娘饒命!”
“阿蕪姐昨夜被相府的人鎖在雨裏跪了一宿,大夫說再跪,她的腿就廢了!”
蕭承硯臉色驟變,快步將我拽起。
觸到我滾燙的手腕,他猛然看向蘇婉音。
“朕讓相府照看她,你們就是這樣辦事的?”
蘇婉音撲通跪下,淚如雨落。
“臣女昨日一直在宮中試吉服,實在不知下人竟敢擅自罰跪!”
太後沉聲護住她。
“幾個奴才辦事沒輕重,重罰便是。”
“大婚在即,皇帝莫要為這點小事傷了婉音的心。”
蕭承硯沉默良久,隻下令杖責相府下人,又調禁軍守住小院。
我一點點抽回衣袖。
“陛下罰幾個下人,就算給我活路了嗎?”
“她們敢廢我的腿,仗的從來都是那道聖旨。”
“隻要陛下肯撤婚,我便是瘸著,也會爬出京城。”
蕭承硯眼底掠過痛色。
“你高熱未退,出城隻有死路。”
“先回去養傷,待封後大典過後,朕會給你交代。”
心中最後一點期盼,終於熄滅。
我輕輕笑了。
“三年前,我背你下山摔傷膝蓋,你握著我的手哭了一夜,說再不讓我受委屈。”
“如今你坐擁天下,卻連放我一條生路,也要等封後大典風光辦完。”
我扶著阿杏,一瘸一拐走出偏殿。
蕭承硯追了兩步,手裏還攥著傳召禦醫的腰牌。
身後卻傳來蘇婉音含淚的輕喚。
“阿硯,鳳冠還沒試完,你當真要丟下我嗎?”
走到紅牆拐角,我忍不住回頭。
蕭承硯終究停下,將腰牌交給小太監,轉身走回蘇婉音身邊。
我收回目光,任冷風吹幹眼角最後一點濕意。
“阿杏,走吧。”
“往後,再也不必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