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是天上不通七情的仙童。
人間有對夫妻,跪了九十九天,求我做他們的女兒。
我好奇什麼是愛,便應了願。
娘親教我依戀,爹爹教我牽掛,我第一次懂了什麼叫親情。
可妹妹出生後,一切都變了。
她打碎玉佩,爹爹罰我跪了一夜。
她失足落水,娘親說是我推的,將我趕出家門。
於是,我心裏的親情一點點散了。
是謝臨舟在雪夜裏救了我。
他教我心動,娶我為妻,我才明白什麼是愛情。
可後來,妹妹將手帕交帶進府,他卻愛上了那女子。
他說,你爸媽說你是仙童,需要曆劫。這也是在幫我過情劫。
於是,我的愛情也沒了。
幸好,我還有兒子。
他第一次喚我娘親時,我才知道什麼叫母愛。
直到他七歲生辰那日,親手將我關在門外,讓那女子陪他慶生。
“娘親,姨姨說,你越難過,劫就過得越快。”
“你快回天上吧,我想讓姨姨做我的娘。”
我望著他,心口忽然一點也不疼了。
我隻是為了他們,才長出了七情。
如今七情散盡,倒真被他們逼成了無情道。
......
“姐姐還在外頭等著,真不讓她進來嗎?”
柳知微的聲音從畫舫的繡簾後傳來。
謝臨舟語氣不耐。
“今日是阿珩生辰,別掃了他的興。”
“她非要拿那些自己畫的東西來,孩子不喜歡,還能逼著他收下?”
杯盞輕輕一碰。
柳知微又問:“可她是阿珩的親娘,萬一真傷了心呢?”
“她原是天上的仙童,受些委屈又能如何?”
這回說話的是爹爹。
娘親跟著笑:
“當年她妹妹落水,我們讓她離家,她不也好端端活下來了?何況這是幫她過情關。”
我站在艙外,手裏的燈柄被攥得發濕。
裏麵忽然響起阿珩的聲音。
“爹爹,姨姨說,我讓娘親越難過,她就越早回天上,是不是真的?”
謝臨舟沒有糾正他。
“你今日隻管高興。”
阿珩立刻說:“那我不要她進來!”
“我要姨姨陪我放燈。”
屋裏一片笑聲。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走馬燈。
七麵薄絹上,畫著阿珩從繈褓到七歲的模樣。
我不知道畫廢了多少張紙,又拆掉多少次燈屏,才終於做成這一盞。
做好時天都亮了,我還想著,他看見一定會撲過來親我。
最後一幅,是他牽著我和謝臨舟的手,站在去燈會的橋上。
那晚他仰著臉,非要我答應,以後每年生辰都陪他放燈。
“娘親不許偷偷回天上。”
“阿珩會想娘親的。”
我答應了。
此刻燈芯還沒點,七幅畫在夜風裏輕輕晃。
我抬手想掀簾,指尖卻停在半空。
胸口忽然抽痛起來。
七歲那年,爹爹冤枉我摔碎玉佩,我第一次哭得喘不過氣。
十二歲,娘親趕我出門,我跪著喊了很久的娘。
後來,謝臨舟親手把柳知微接進府,我又疼過一回。
可每次回到阿珩身邊,聽他喊一聲娘親,那些難過便能緩一緩。
如今,他也不要我了。
我把手收回來,沒有再掀簾,抱著走馬燈往下船的踏板走。
管事嬤嬤卻在船頭攔住了我。
“夫人,侯爺吩咐,您先去下艙候著。小公子玩累了,夜裏還得您帶回去睡。”
她遞過來一隻皺巴巴的布老虎。
老虎的耳朵補了三回,針腳歪歪扭扭,是我給阿珩做的第一個禮物。
阿珩三歲時高燒,死死抱在懷裏、不肯讓我拿走的。
“柳姑娘說這東西帶著藥味,不吉利。小公子也說不要了,讓奴婢還給您。”
我伸手接過,拇指摸到老虎耳朵上一塊磨薄的布。
嬤嬤見我不動,催促:
“您也別賭氣。小公子離不得您,等他困了,少不得還要找娘。”
我把布老虎放回她的托盤。
“他今晚有柳姑娘。”
嬤嬤愣住了。
“可您是他親娘啊。”
我低下頭,燈上那個七歲的小人正彎著眼睛朝我笑。
“我知道。”
我繞過她,下了船。
身後傳來一陣歡呼,阿珩正在喊柳知微陪他去看煙火。
江麵被焰火照得通紅。
我走過長長的石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娘親!”
我轉過身。
阿珩正捂著撞紅的手腕,哭著撲進柳知微懷裏。
原來他喊的不是我。
從前隻要他磕碰一下,我總要先摸摸他的手腳,確定沒有受傷,才敢放下心。
可現在,他被柳知微哄住了,我胸口那陣疼竟慢慢停了。
那盞走馬燈在臂彎裏轉了半圈,畫上的阿珩仍伸著小手,等我抱他。
我看了許久。
卻再也沒有想抱他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