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舫上的絲竹聲還沒停。
我走到燈市盡頭,摸到袖裏的白瓷藥瓶。
阿珩跑得快,常磕破膝蓋,我便一直帶著藥。
方才他撞紅了手腕。
我回頭望去。
船窗敞著,柳知微正替他揉手,謝臨舟端來一碟蜜餞。
阿珩咬了一顆,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握著藥瓶,站了許久。
燈鋪陸續收攤。
賣燈的婆婆瞧見我懷裏的走馬燈,問:“夫人,怎麼不點?”
我低頭看去。
燈上畫著三歲的阿珩,穿著紅襖,臉頰圓鼓鼓的。
前年冬至,謝臨舟難得早歸,陪我們包湯圓。
阿珩把三顆湯圓捏在一起,舉給我們看。
“爹爹、娘親、阿珩,永遠不分開!”
謝臨舟把他抱到膝上,見我鼻尖沾著麵粉,伸手擦去,又低頭親了我一下。
阿珩不依,嚷著也要親。
我親了兒子,謝臨舟便笑著湊過來。
“我的呢?”
那晚湯圓煮破了好幾顆,我們三個擠在桌邊,笑了很久。
他還答應,以後每年冬至都陪我們過。
臨睡前,阿珩偷偷把剩下的湯圓藏在碗底,說要留給明年的我們。
謝臨舟笑他傻,轉頭卻吩咐廚房,往後冬至一定要備三隻一樣的碗。
可是去年冬至,三隻碗擺到了深夜。
因為謝臨舟帶著阿珩去了柳知微院裏,湯圓涼透了也沒人動。
“夫人?”
婆婆又叫我。
我回過神,向她借了紙筆。
我坐在矮凳上,一筆一畫地寫:
阿珩睡覺愛蹬被,左腳總露在外頭。
不吃薑,喝粥要多放一勺糖。
夜裏容易受驚,床頭得留盞燈。
紙上忽然落下一滴水。
我摸摸臉,竟全是眼淚。
奇怪,我明明不覺得難過。
我擦幹臉,繼續寫:
若半夜哭醒,先抱抱他,別急著問緣由。
淚水又砸在紙上,把“抱”字洇開。
我拿袖子擦,越擦越濕。
婆婆見我擦不幹淨眼淚,遞來塊幹帕子。
我接過來,連聲道謝,帕子才貼上臉,便濕透了一角。
她又去給我倒熱水,我卻一直盯著那些字,怕忘了後麵還要寫什麼。
婆婆輕聲問:“寫給兒子的?怎麼不自己送?”
我搖搖頭。
阿珩不讓我上船,他說想讓柳知微做娘。
可想起這些,胸口並不疼,也沒多難受。
眼淚偏偏止不住。
我翻過紙,寫下藥瓶的用法,又想起他睡前總纏著我唱歌。
唱到第三遍,才肯鬆開我的袖子。
我蘸墨寫下一個“娘”字。
筆尖停住。
後麵要寫什麼?
明明剛才還記得。
我想了又想,筆從手裏滑落。
婆婆替我撿起。
我盯著那個字,還是想不起來,便提筆劃掉了。
“夫人,您怎麼哭成這樣?”
我摸到濕透的衣袖,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我把寫好的紙和藥瓶交給婆婆,托她明日送到侯府。
她指著走馬燈:“這個呢?”
我將燈柄上阿珩去年係的紅線解下來,纏在藥瓶口。
“也送去吧。”
婆婆抱燈進屋。
我坐在街邊,直到天亮,眼淚不知何時停了。
一個孩子跌倒,哭著喊娘。
他母親扔下菜籃,蹲下給他吹膝蓋。
我下意識摸向袖袋,那裏已經空了。
賣糖糕的揭開蒸籠,問我:“夫人,還是兩塊?”
以前我總買兩塊,一塊給阿珩,一塊留著哄他。
我把銅錢放下。
“一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