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批磚到貨第三天,客戶把貨退了回來。
理由,缺斤短兩。
鋪子虧了八萬。
當天晚上,家裏擺了一桌。
名義是給賀川接風,他從外地談了個項目回來。
一進門我就明白了。
嶽母坐主位,阮寧在右,賀川在左,小偉挨著賀川。
沒人動筷,都看著我。
桌上擱著一張紙,一支筆。
嶽母先開的口。
"陳海,磚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這批貨,是你押的車。"
"車是我押的。"我說,"貨不是我的。"
"貨在你手上少的。"嶽母的聲調起來,"你不認,誰認。"
"媽。"我把筷子擱下,"貨我押的是整趟,過磅是鋪子過的。裝貨、點貨、稱重,都不是我。"
"你還敢強。"嶽母把桌子一拍,"八萬塊,不是小數。這個家,誰惹的事誰兜。你今天把這個字簽了,虧空從你賬上慢慢扣。"
"這八萬,不白花。"嶽母緩了緩,"家裏出的事,家裏擔。你簽了字,往後按月從你工錢裏扣,扣完就了。"
"媽,我的工錢,一個月四千二。"
"四千二怎麼了。"
"扣八萬,得扣一年半。"
"你在我們家吃住。"嶽母聲音更硬,"吃住不算錢。"
桌上有人點頭。
嶽母環視一圈。
"我說的,在不在理。"
小偉先點頭。
"在理。"
賀川也點頭。
"舅媽說得對。"
小偉把那張紙推到我麵前。
是一張認賠的字據,連我下月的工錢都替我算好了。
"姐夫,簽了吧。"小偉說,"一家人,誰跟誰。"
我沒接筆。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從頭看到尾,又放下。
"三個問題。"我說。
嶽母皺眉。
"誰點的貨。"
沒人應。
"誰稱的重。"
還是沒人應。
"誰簽的收貨單。"
賀川端著杯,慢慢擱下了。
"陳海,你這話,是衝我來的。"
"我沒衝誰。"我說,"我就是問清楚,這八萬,是從誰手上短的。"
阮寧在邊上拉我袖子,壓著聲。
"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了九年。"我說。
我把袖子抽回來。
"寧寧,你別攔他。"賀川忽然笑了,"陳海今天是把話挑明了。行,那我問一句,這條路子,是誰介紹的。"
"是你。"
"貨是誰驗的。"
"是鋪子。"
"你人在車上,貨丟了,你不盯著,怪誰。"
"盯著。"我說,"從裝到卸,我沒離過車。磅單在鋪子,收貨單在鋪子,簽字的是你們。"
"你說你盯著。"賀川把杯子放下,"那你倒是說說,一噸半磚,是長翅膀飛了,還是被人搬走了。"
"這得問過磅的人。"
"過磅的是誰。"
我看了一眼小偉。
小偉低下頭。
滿桌僵著。
嶽母轉向小偉。
"小偉,磅是不是你看的。"
小偉的脖子紅到耳根。
"我,我是照著單子看的。"
"你簽沒簽。"
小偉不吭聲。
"你簽沒簽字。"
"簽了。"小偉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嶽母坐了回去,手在桌底下攥著。
我把話說完。
"這八萬,誰下的價,誰過的磅,誰的倉出的貨,就記誰的賬。"
嶽母沒料到我還嘴,臉上一陣青。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話。"
我起身,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
"這字,我不簽。"
嶽母氣得站起來。
"陳海,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小偉也跟著站。
"姐夫,你別不識抬舉。"
"小偉。"阮寧忽然開口,"你閉嘴。"
小偉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媽,坐下了。
兜裏的手機震起來。
我摸出來,掃了一眼來電。
是老馬。
隔了三年沒動靜的號。
他手上有兩條南下的專線,不輕易給人。
三年前他找過我,我那時候離不開,推了。
這回他再來,我沒接。
我知道接了,就是另一條路。
我把手機按滅,揣回去。
我走到門口,停下,回過身。
"誰點的貨,誰稱的重,誰簽的單。"我說,"明天上午,鋪子裏,當著人一樣一樣對。"
我從兜裏摸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紙,擱在桌上。
沒打開。
滿桌的人,眼睛都落在那張紙上。
"賀川。"我說,"明天,你也來。"
賀川端著杯的手,停在半空。
"磚的賬我算。"我說,"還有一筆賬,我留著,一塊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