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次撕結婚證,阮寧是當著她媽壽宴上三十六桌人的麵撕的。
紅本從她包裏抽出來,撕成兩半,扔進我麵前的湯碗。
"陳海,這日子沒法過了。"
滿桌親戚沒人勸。九年九回,他們都看慣了。
我放下筷子。
"好。"
阮寧的手頓在半空。
前八次,我都是一個星期內把證補回來的,補完挨她兩句罵,賠個不是,日子照過。
"你說什麼?"
"我說好。"我把湯碗推開,"這本證,我不補了。"
我沒走。
嶽母這場壽宴,擺在鎮上最大的酒樓,二樓包了六桌。
來的人按輩分坐,我跟阮寧坐末席。
她那桌的親戚,我認了九年,叫得出口的不超過十個。
桌上的菜,是我的車前天從省城拉回來的,一家一家比的價,貼了油錢,一分沒賺。
我把推到麵前的湯碗挪開,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滿桌等著我發作,等來的就是這個,反倒沒人接得上話。
小偉先沉不住氣。
"姐夫,你倒是說句話。"
"說什麼。"
"我姐都撕了。"
"撕了就撕了。"我說,"我這不是正吃著。"
三叔在斜對麵清了清嗓子。
"陳海,大喜的日子,說這個幹啥。"
我沒接。
四嬸給我夾了塊魚,把話岔開。
"吃菜吃菜。寧寧就是嘴上不饒人,你別往心裏擱。"
二姑在另一頭接了句。
"寧寧也是,多大了還這麼鬧。陳海,你別理她。"
"嗯。"
桌上的話頭很快岔到別處,說今年的糧價,說誰家孩子考上了。
沒人再提那本證。
像撕的不是結婚證,是張廢紙。
嶽母的笑撐在臉上,聲音放軟,話裏帶刺。
"陳海啊,寧寧這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她今天是過了,回頭我罵她。你一個大男人,別跟她一般見識。"
"嗯。"
"你別光嗯。"嶽母把聲音抬了抬,"這滿堂親戚看著,你笑一個,這事就揭過去了。"
"媽。"我放下筷子,"這證,補了八回。第九回,我不補了。"
滿桌又靜了。
阮寧把臉扭開,像在跟誰賭氣。
嶽父坐在嶽母邊上,筷子舉著,半天沒落下。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
這桌飯,他一向不說話。
賀川這時候開口。
"陳海,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杯,沒等我。
"寧寧是拿你當自家人,才敢這麼跟你鬧。外人麵前,她端著還來不及。"
"賀總。"我說,"那你呢。"
"我怎麼了。"
"你也是拿我當自家人,才這麼勸我。"
賀川端著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接話,把酒幹了,坐下。
底下有人打圓場。
"陳海,今天這話過了啊,來來,喝酒喝酒。"
幾個人跟著端杯。
沒人看我的臉。
上到第八道菜,二姑夫湊過來,壓低聲。
"陳海,你跟寧寧,婚禮還沒辦吧。"
"沒辦。"
"都九年了。"
"嗯。"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懂。"二姑夫給自己倒酒,"辦不辦,總得有個說法。"
我沒接。
這九年,這話被人問過不止一回。
每回我都替阮家答,說忙,說過兩年。
今天,我不替他們答了。
嶽母這時候舉杯,說的是謝謝大家賞光。
話說得漂亮,一句沒提姑爺。
這頓飯,我從頭坐到尾。
桌上的菜我一樣樣吃,酒一口沒沾。誰跟我說話,我都應,應完就低頭吃。
從前這種場麵,都是我起身給大家斟酒,誰的臉都要照顧到。
今天我一次沒起身。
散席的時候,服務員把賬單夾著,先看了阮寧一眼,又看我一眼,最後擱在我手邊。
"陳師傅,您看——"
我沒碰。
"今天這頓,誰請的客。"
服務員愣了。
"寧寧姐交代的,說——"
"我問,誰請的客。"
滿桌的人還沒散盡,都豎著耳朵。
嶽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陳海,你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我說,"壽宴是媽辦的,客是媽請的。這單,理當媽結。"
"你——"
"九年了,頭一回。"我說,"也該輪一回了。"
嶽母的手伸到包上,摸了一下,沒打開。
小偉在邊上嘀咕。
"姐夫,你至於嗎,一頓飯。"
"你替我結。"
小偉把嘴閉上了。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出去。
桌上沒人攔。
連阮寧也沒有。
背後沒人送。
三叔追出來兩步,又停住。
"陳海。"他喊了一聲,沒喊第二聲。
出了包間,走廊牆上貼著壽字,旁邊擺兩摞壽桃壽麵,盒子燙金。
我從壽字底下走過去,下樓。
樓下大廳裏,還有兩桌散客。
有人認得我,衝我點頭。
我點頭回去,沒停腳。
出了酒樓的門,夜風一激,我才發覺手心是汗。
我在台階上站了會兒。
腳底下,硌了一下。
我低頭。
一張房卡,卡麵上用筆寫著房號,還有一個日子。
日子是明天。
我把它揣進兜裏,沒回頭。
街麵上沒幾個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摸了摸兜裏那張卡,硬邦邦的。
卡上那個房號,我認得是哪家賓館。
我沒拐彎。
回到家,我先進西屋,把門插上。
床底下拖出一隻鐵皮盒,鎖是銅的,鑰匙我貼身掛著。
盒蓋一開,裏頭是一遝一遝的單子,用皮筋紮著,邊角都磨毛了。
最舊的那一紮,是九年前的購房合同複印件。
往下壓著的,是鋪子第一年的流水,紙都發黃了。
再往下,是小偉的借條底子,一共三張。
三張都是他寫的,字一筆比一筆潦草。
沒有一張,按了手印。
最新那一紮上頭,擱的是今晚的賬單。
我把房卡也塞進去,重新鎖好,推回床底。
前院的燈還亮著,樓上傳來收碗的聲音。
我把工裝脫了,掛在門後。
這套房,首付是我出的,名字是她的。
今晚之前,我沒細想過這件事。
今晚之後,我想清楚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