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廚的門簾被掀開。
出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光頭,圍裙上全是油。他手裏拎著一把菜刀,刀口還掛著水,走一步,水珠滴一步。
他身後還跟著個後廚的小工,探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光頭走到我桌前,把刀往桌上一按。
刀背磕在桌麵上,響了一聲。
那兩桌客人的筷子都停了。
"小夥子。"他開口,聲音不高,"聽說你不肯付錢?"
"我在跟你員工講道理。"
"道理。"他笑了,笑得很難看,"我這店裏的道理,就是東西擺上桌了,就得付錢。"
"我沒點。"
"你吃了。"
"我點的是八十八的套餐。"
"套餐是套餐,魚是魚。"他說,"你桌上這盤,是八千的貨。"
他從收銀台把菜單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往我麵前一拍。
最後一頁最下麵,一行小字:時令刺身,按當日市價。
那行字比旁邊的字小一半,顏色也淺,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市價。"他手指點著那行字,"今天的價,八千。"
"這一行字,我點菜的時候你給我看過嗎?"
"我現在給你看了。"
我看著他。
"所以你這規矩,是事後補的。"
他臉上的笑收了。
"小子。"他把菜刀拎起來,在手裏掂了掂,"我勸你別跟我摳字眼。"
"老板,這刀,是切魚的,還是切人的?"
"你看它像切什麼的。"
"今天這八千,你付也得付,不付也得付。"
"不付,這大門你就別想出。"
他回頭,衝後廚喊了一聲。
"小張,把門看著。"
那個小工從後廚挪出來,靠在門框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眼睛不敢看我。
他靠著門框,把兩隻手插進袖子裏,一副不讓人過的樣子。
靠窗那桌的男生站起來了半個身子,被他女朋友一把拉住,又坐了回去。
我沒動。
"我不跟你吵。"我說,"我就問一句,你憑什麼說這是真的日產三文魚?"
"進口的東西,得有報關單,得有檢驗檢疫證明。"
"你有嗎?"
他的眼睛眯起來。
"你是來找茬的。"
"我就是想吃個明白。"我說,"你說這魚值八千,總得有個憑據。總不能你張張嘴,八千就是了。"
"你要憑據?"他冷笑,"我做了二十年餐飲,還沒見過你這樣的。"
"什麼樣的客人我沒見過。裝懂行的,來詐錢的,我見多了。"
"那你今天見著了。"我說,"我不是裝懂行。我是真懂。"
他打量了我兩秒,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一轉身,進了後廚。
門簾嘩啦一響。
過了半分鐘,簾子又掀開。
他手裏除了一把菜刀,還多了一遝紙。
他把紙往桌上一摔。
"自己看!"
我拿起來。
采購清單。供貨方是一家水產公司,品名一欄寫著"日產三文魚",單價六千八一斤。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他真給了。
我原本以為他會含糊過去,說一句"進貨渠道不方便透露"。他偏不。
他大概覺得,我一個小年輕,看見公章就得慫。
"怎麼樣?"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還有話說?"
我沒吭聲。
我把那遝紙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一下。
手機擱在桌角,屏幕朝下。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我左手按著紙,右手在桌下按了一下側鍵。
屏幕在桌下亮了一下,又滅了。
"沒了?"
"沒了。"我把清單推回去,忽然笑了笑,"老板。"
"幹嘛?"
"這麼好的魚,"我說,"我還沒吃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