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寫字樓的落地窗,照在那份《高級情感陪伴服務合同》上。
甲方:星辰集團董事長沈星晚
乙方:墨色谘詢事務所首席顧問陸辭舟
服務期限:三年。
服務費用:八百萬。
服務內容:戀愛體驗、婚姻模擬、社交伴遊、情緒支持、危機公關。
最後一頁,有十二個附錄。
從每天早安晚安的時間間隔,到公開場合牽手的力度;從她胃病發作時的藥物提醒,到深夜失眠時的陪伴時長;從應對媒體的統一口徑,到麵對她那位“幹弟弟”時必須表現的適度醋意——
全是標準。
沈星晚簽完字,把筆遞給我,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記住,你隻是我媽雇來的演員。”
她說這話時,高定西裝襯得她整個人像把出鞘的刀。
“別對我動真感情,也別指望我會對你有感情。”
我翻開合同附錄三,指著第七行念給她聽:
“甲方申明:已知悉並同意,合同期內不對乙方產生真實情感依賴。如甲方主動進入情感狀態,乙方有權提醒並終止相關服務,直至甲方恢複合規狀態。”
沈星晚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她冷笑著甩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很好,麻煩你準時提醒我——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
三年後,合同到期前七天。
沈星晚的幹弟弟季明煦,甩給我一張兩千萬的支票。
“陸辭舟,星晚姐說她根本不愛你,你拿著錢滾出她的世界,敢不敢?”
我當場把支票收進西裝內袋。
沈星晚手裏的紅酒杯晃了一下。
她盯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後浮上一層我從未見過的慌張。
“陸辭舟,你不會收的,對不對?”
我笑著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扣。
“為什麼不會?”
“這可是兩千萬。”
“夠我提前二十年退休的了。”
全場死寂。
她嘴唇有些顫抖,低聲說:
“你別鬧了,把錢還給明煦,我就當你什麼都沒做過。”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可我不想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畢竟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
包廂裏的安靜持續了很長的幾秒鐘。
季明煦最先反應過來,他靠在椅背上,桃花眼眯起來,笑得有幾分得逞:
“陸哥,你還真收啊?我以為你至少會猶豫一下。”
我把支票從口袋掏出來,展開,對著燈看了看。
不是假票。
銀行印鑒清晰,大寫金額規範,出票人簽章齊全。
季明煦看著我這副樣子,笑容淡了幾分:
“陸哥,你不會真打算去兌吧?”
“為什麼不?”我反問。
“那是玩笑。”
“支票上可沒寫玩笑。”
“星晚姐說她不愛你,你拿錢走人,這就是個遊戲規則。”
我點點頭:“所以我遵守規則。”
季明煦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沈星晚,又看向圍坐在包廂裏的七八個朋友。
那些人都是星辰集團的合作夥伴,或者沈家生意場上的熟人。
這會兒,有人看戲,有人嗤笑,有人端起酒杯遮掩表情。
“陸辭舟這臉皮,我服。”
“三年陪在星晚身邊,兩千萬,值了。”
“我還以為他多深情呢,原來就這?”
我聽著這些話,沒什麼感覺。
倒是沈星晚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主位上,手裏捏著酒杯,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像壓著一層薄冰:
“陸辭舟,把支票還給他。”
我說:“理由?”
她怔住。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問她理由。
畢竟以前,她說什麼,我都照做。
她胃疼,我熬四個小時的藥膳粥。
她出席活動,我提前三天準備熨好的西裝。
她半夜應酬喝多了,我在車庫等到淩晨三點,把她背回家。
沈星晚一直覺得,我愛她愛得毫無底線。
她不信我會走。
更不信我會收季明煦的錢。
這會兒她盯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那是明煦不懂事。”
“他不懂事,”我笑了,“兩千萬的支票都敢開,是該好好學學。”
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季明煦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陸辭舟,你別蹬鼻子上臉。這錢你敢拿,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花。”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我把支票收回口袋,“銀行會幫我驗的。”
說完,我站起來。
沈星晚忽然提高聲音:
“陸辭舟!”
她喊我名字時,聲線微微發顫。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不是憤怒。
是慌。
是那種篤定某樣東西永遠不會離開自己,卻忽然發現它正在從指縫間溜走的慌。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她也會怕啊。
可她怕什麼呢?
怕我走?
還是怕失去一個隨叫隨到、從不拒絕的完美演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送她回家。
我打車回了自己租的公寓,把支票鎖進抽屜,打開電腦,登錄墨色谘詢事務所的後台。
服務項目編號:XW-2021-0307
客戶:沈星晚
服務狀態:執行中(第三期)
合同到期日倒計時:7天
我點開服務日誌,開始最後一次周報。
說起來,沈星晚第一次見我,就差點把咖啡潑我臉上。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
她坐在沈家別墅的客廳裏,穿著家居服,臉色蒼白,眼眶下有很重的青黑。
據她母親說,她已經把自己關在家裏三個月了。
原因是她的初戀——也是季明煦的親哥哥季明川,騙走了她兩百萬創業資金,轉頭娶了投資人的女兒。
沈母找到墨色事務所時,說了一句話:
“我女兒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男人了。你們能不能找個人,讓她至少願意出門曬曬太陽?”
事務所接了這個案子。
級別評定:A+
風險等級:高度情感防禦
服務目標:重建基本社交信任,恢複社會功能。
說白了,就是需要一個人扮演“無條件愛她”的角色。
讓她在最壞的時候,遇到一個“最好”的人。
我被選中了。
原因無他——我長得沒有任何攻擊性,具備足夠的耐心,且過往服務記錄全部拿到了A級以上評分。
第一次見麵那天,沈星晚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媽給你多少錢?”
我誠實回答:
“八百萬。”
她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那你圖什麼?”
我當時想了想,說:
“圖你長得好看。”
她差點把那杯咖啡潑過來。
後來她告訴我媽,不要這個男人。
沈母沒聽她的。
合同還是簽了。
服務細則裏寫得很清楚——
第一條:執行人需在每天早八點發送問候信息,晚十點發送晚安,全年無休。
第十五條:客戶胃病發作時,執行人需在二十分鐘內抵達,並提供符合營養學的餐食。
第二十八條:客戶因前任出現情緒波動時,執行人不得表現出嫉妒、否定或不耐煩。
第三十九條:客戶失眠時,執行人需保持通話或陪伴,直至其入睡。
第五十條:客戶對親密關係產生抗拒時,執行人需通過長期陪伴引導其逐步接受。
每一條,都是標準。
每一項,都要考核。
三年裏,我拿了十次優秀服務評級。
直到那天,在KTV包廂裏,真心話大冒險的輪盤轉到沈星晚。
季明煦問她:“星晚姐,你愛不愛陸哥?”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笑,搖頭說:
“不愛。”
那兩個字落下時,包廂裏有起哄聲,有笑聲,有季明煦得意的眼神。
我坐在角落裏,喝了一口蘇打水。
沒覺得多意外。
畢竟服務細則第五十二條寫著:執行人需清楚認知,客戶對執行人產生的情感依賴,不等於愛情。
沈星晚隻是說了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