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妹妹是雙生姐妹,連乳娘都要靠腕間的紅繩才能分辨。
八歲那年,妹妹偷吃了貢給老夫人的血燕羹,被管事嬤嬤發現後,她指著我說:“是姐姐吃的。”
母親問都沒問我一句,罰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十二歲那年,宮中遴選秀女,我們姐妹倆都在名冊之上。父親說,時寧身體弱,讓時安替妹妹去吧。
我看著銅鏡裏那張與時寧一模一樣的臉,第一次嘗到了恨的滋味。
直到十六歲那年,我聽到父親和繼母在書房密談。
“時寧不必去選秀了,讓時安去。等她入了宮,再讓時寧換回來——反正她們長著同一張臉,誰也認不出。”
我站在門外,手裏端著的茶盞紋絲未動。
隻是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當晚,我回到房中,從妝奩深處取出一把剪刀。
銅鏡裏映出我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我沒有猶豫,將剪刀戳向了右頰。
“啊——”
繼母秦氏的尖叫聲驚飛了滿院的雀鳥。
她撲到我麵前,顫抖的手懸在我右臉那道猙獰的傷口前,想碰又不敢碰:“林時安!你的臉!你的臉!”
我端坐在梳妝台前,神色平靜地看著銅鏡。
那道從眉尾劃到耳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昨夜修剪花枝,不小心劃傷的。”我輕聲說道,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秦氏愣了半瞬,隨即破口大罵:“你是瘋了嗎!再過半月就要入宮麵聖,你這時候破了相——”
“母親不必憂心。”
我打斷她的話,從銅鏡裏看著她的眼睛,“女兒隻是傷了臉,又不是傷了命。”
“你——”
“更何況,”我緩緩站起身,與她平視,“妹妹與我生得一模一樣,我傷了臉,不是正好顯出妹妹的完好麼?”
秦氏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匆匆趕來的父親打斷。
“怎麼回事!”
丞相林正則大步跨進我的閨房,目光落在我的右頰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眼神冷得像從冰窖裏淬過的刀子。
“父親。”我欠身行禮。
他沒有應我。
隻是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久到秦氏開始發抖。
久到躲在門外偷看的林時寧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父親說,“好得很。”
他轉身走了。
秦氏追出去。
我重新坐回銅鏡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我散落的長發。
銅鏡裏,我右頰的傷口還在滲血。
可我嘴角的笑,卻越來越深。
當天夜裏,我跪在祠堂裏請罪。
父親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秦氏站在他身側,抹著眼淚。林時寧則窩在角落的太師椅裏,手中把玩著一支赤金鑲珠的步搖,時不時朝我瞟來一眼。
“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父親的聲音沉得像鼓。
“女兒知道。”我垂首。
“知道就好。”他長歎一聲,“既然如此,入宮麵聖的事——”
“父親,”我忽然抬起頭,“女兒願意入宮。”
秦氏的哭聲戛然而止。
林時寧手裏的步搖也停住了。
“你瘋了?”秦氏脫口而出,“你這副鬼樣子,能麵聖?”
我微微一笑,抬手撫上右頰的傷口:“女兒已經讓大夫看過了。這傷看著重,實則隻傷了表皮。好生將養半月,便能愈合如初。”
這是假話。
我下的手我自己清楚。
這道疤若是真等它自然愈合,至少需要二月。若想半月恢複,除非用價值千金的天山雪蓮膏每日塗抹三次。
而那雪蓮膏,是秦氏為林時寧備著入宮麵聖時美膚用的。
“不可能!”秦氏果然尖聲道,“那麼深的傷口——”
“母親若不信,可請太醫來驗。”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意不減,“隻是這半個月,女兒需要雪蓮膏日日敷麵。不知母親可願割愛?”
秦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向父親。
父親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林時寧忽然從太師椅上跳下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的臉與我生得一模一樣。
可那張臉上,掛著我不曾有過的驕縱。
“姐姐,”她彎下腰,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你以為劃了自己的臉就能逃過去?”
我側過頭,與她對視。
“妹妹想多了。”我笑著,“姐姐隻是想——成全你的好事。”
她一怔。
我重新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