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川發現我沒有去公司,是下午一點。
他連續打了七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第八個電話撥進來時,我坐在許氏食品廠舊倉庫的屋頂,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南港。
這裏曾是外公創業的地方。
後來城市產業升級,工廠停產,工人遣散,連招牌都蒙了一層厚灰。
可在周硯川的規劃書裏,這塊地會變成高端商業綜合體。
江景公寓、藝術中心、奢侈品街區。
而原本依賴這片廠區生活的老員工和附近住戶,將在“城市更新”的名義下被徹底清走。
電話終於安靜下來。
緊接著,我收到周硯川發來的消息。
“棠棠,接電話。”
“別讓我擔心。”
“你在哪裏?”
最後一句後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唐梨。
她坐在一家咖啡館裏,正低頭看手機,渾然不知有人在偷拍她。
周硯川的信息緊跟著彈出來。
“唐梨最近似乎接觸了不少不太合適的人。”
“你是個聰明女孩,別被人利用。”
我看著照片,後背一陣發涼。
這不是提醒。
是威脅。
他在告訴我,他知道我身邊還有誰,也有能力讓所有試圖幫我的人付出代價。
我直接給唐梨打電話。
電話接通時,她聲音輕快:“你這位準新娘怎麼有空找我?”
“梨子,馬上離開咖啡館。”
她愣了一下。
“別問,立刻離開。去人多的地方,叫車回家,這幾天不要單獨出門。”
唐梨沉默兩秒,聲音變得嚴肅:“周硯川?”
“嗯。”
“你終於發現他不對勁了?”
我怔住。
“你早知道?”
“不是早知道。”唐梨咬牙,“隻是他太不正常了。你換工作他不高興,你跟同學吃飯他不高興,我約你旅行他也不高興。你每次還替他解釋,說他是擔心你。”
我沒有說話。
唐梨歎了口氣。
“棠棠,我以前怕你不高興,沒敢說。”
“可現在看來,我早就該把他那張溫柔皮撕下來。”
掛斷電話後,我看見倉庫管理員周叔正站在樓下。
他六十多歲,腰有些彎,卻還固執地守著這座早已停產的老廠。
“小姐,下麵有人找你。”
我從屋頂下來。
倉庫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周硯川站在車旁,臉色陰沉。
他走到我麵前時,目光先落在我沾灰的鞋尖上。
“你為什麼來這裏?”
“這是我外公的廠子,我不能來?”
“這裏已經沒有繼續保留的價值了。”
我笑了。
“有沒有價值,輪不到你決定。”
周硯川的神色終於冷下來。
“許棠,別鬧。”
“你今天不接電話、不去公司、私下找律師,到底想做什麼?”
我迎上他的眼睛。
“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他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你以為找個律師,就能改變什麼?”
“那你可以試試。”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
“別逼我用不體麵的方式,帶你回家。”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周硯川,你也可以試試。”
“看看這次,到底是誰回不了頭。”
當晚,周硯川取消了所有工作,回到別墅等我。
客廳沒有開主燈,隻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他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我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從前隻要我受委屈,他就會買這個哄我。
如今那抹粉色落在昏暗的光裏,像一場廉價又殘忍的諷刺。
“回來啦。”他抬頭,語氣很輕,“餓不餓?”
我沒換鞋,站在玄關處看著他。
“周硯川,我明天會搬出去。”
他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搬去哪兒?”
“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他起身,緩緩向我走來,“我們剛訂婚,婚房、公司、未來都安排好了。你現在說走,是想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嗎?”
“你怕別人看笑話?”
“我怕你被人騙。”
“程霽騙我,唐梨騙我,許氏老員工騙我,隻有你不會騙我,是嗎?”
周硯川停在我麵前。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抬手,想碰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懸在半空,眼神徹底沉下去。
“你看過我的電腦了。”
不是疑問句。
我沒有否認。
“那份備忘錄是公司風控部門的方案。”他說,“我沒有真的想那麼做。”
“可你寫了我的名字。”
“我隻是防患於未然。許棠,你以前情緒失控過,你外公去世時甚至想過跳江,這些我都記得。”
我愣住。
外公去世那天,我的確在江邊待到深夜。
可我從沒想過跳江。
周硯川卻把這件事,寫進了他準備送我去“療養”的證據裏。
他早就替我編好了病史。
“你看。”他放柔語氣,“你現在又在衝動。先冷靜一段時間,好不好?我們不簽授權了,你想去哪裏散心,我都陪你。”
“然後呢?”
“然後我們結婚。”
“再然後,我徹底失去對許氏和南港的控製權,變成你口中一個不穩定、需要被照顧的妻子?”
周硯川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你以為把我養得什麼都不會,我就會永遠感激你。”
“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
“我會長大。”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算很重,卻足夠讓我意識到,他的溫柔從來隻建立在我順從的前提下。
“許棠。”他看著我,聲音發冷,“我不喜歡你這樣。”
“巧了。”我掙開他的手,“我也不喜歡你這樣。”
我轉身往樓上走。
周硯川在身後叫住我。
“你今晚不能離開這棟房子。”
我回頭。
他站在燈影裏,臉上已經沒有一點笑意。
“外麵不安全。”
“還是說,”我問,“你怕我跑了?”
他不答。
門鎖在這一刻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別墅安保係統被啟動了。
我站在原地,慢慢笑了。
周硯川終於不裝了。
而我也終於等到了,他親自承認自己是個囚徒看守人的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