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村的女娃,生下來不是被按進塘裏,就是十三歲換一袋米。
隻有我家不一樣。
爹娘從小就告訴我女子也要努力上進,闖出自己的天地。
所以為了給我攢錢請私塾,爹砍柴摔傷了腿還笑著給我買筆墨。
娘繡花熬壞了眼睛,還在給我攢束脩。
哥哥去碼頭扛包,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賺來的銅板也全都給我買書籍。
我以為,我是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寶。
可女子不能科考。哥哥便將戶帖推給我,讓我用他的名字應試。
我束胸換上長衫,一路考過鄉試、會試,最終金榜題名。
讓“沈明遠”這個名字高高掛在榜首。
直到狀元遊街前夜,娘笑著端來一碗慶功湯,說我是全家的大功臣。
我感動得一口喝下,喉嚨卻像吞了燒紅的炭,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娘紅著眼將我推出房門。
爹低著頭不敢說話,哥哥也紅著眼拿起麻袋看向我:
“妹妹,我們供你這麼多年,你給哥哥考個官,也不算白費了我們的心意。”
我哭著被他們賣給人牙子。
在被賣進京途中,我咬斷繩索跳河逃生,僥幸被女學山長救下。
後來嗓子治好了,我卻繼續裝啞。
直到朝廷開放女官科考。
我憑文章與一手好字入宮,從抄書女官做到太後女史,又成了公主最信任的閨中密友。
十年後,公主選駙馬,太後命我擔任考官。
候選人入殿前,身旁官員指著花名冊笑道:
“沈侍郎才情品行皆是一等,駙馬大概就是他了。”
我抬起頭。
殿門外,那人身穿緋袍,含笑朝我走來,與我足有七分相似。
我垂眸,看向朱筆圈出的名字不禁笑了。
這不就是那位“借”我功名的好哥哥,沈明遠嗎?
......
隨沈明遠一同進偏殿候旨的,還有受邀入宮觀禮的沈父與沈母。
不過十年光景,當年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莊稼人,如今已是滿身綾羅。
沈父挺著發福的肚子,手裏盤著一對油潤透亮的翡翠核桃。
沈母更是珠翠滿頭,連鞋尖都綴著碩大的東珠,恨不得將這些年攢下的富貴全穿在身上。
昭陽公主見我從屏風後出來,立刻朝我招手。
“雲舒,快來本宮身邊。”
太後也慈愛地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阿舒,坐到哀家這裏來。”
滿殿宗室與陪審官員的目光,頓時落在我這個身穿深青女官服的人身上。
沈父盯著我的臉看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他似乎覺得眼熟,卻沒能認出來。
“不知這位姑姑是?”
女學山長、如今的太學祭酒周夫人淡聲道:“這是我的義女,也是太後跟前的掌印女史,林雲舒。”
我起身朝沈家三人福了一禮,沒有開口,隻抬手比了個問安的手勢。
周夫人見他們神色詫異,隨口解釋:“阿舒早年遭逢大難,傷了嗓子,不能言語。”
沈父眉梢一挑,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輕慢。
他大概想不明白,一個連話都說不出的女子,憑什麼坐在太後與公主身邊。
沈母眯著眼將我打量一番,很快擺出一副慈善長輩的模樣。
“林女史瞧著就是個有福的,雖說身子殘缺,不能說話,可有太後和公主照拂,也是幾輩子修來的造化。”
我靜靜看著她鬢邊輕晃的赤金點翠步搖,沒有半分反應。
沈明遠倒是整了整衣冠,主動上前朝我拱手。
“雲舒姑姑安好,下官禮部侍郎沈明遠。”
他笑得溫潤謙和,腰間墜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那雙手白皙修長,再也找不到半點當年在碼頭扛沙袋留下的粗繭。
他不過站了片刻,沈母便心疼地掏出蘇繡絲帕,替他擦拭額角。
“明遠,快坐下歇歇。”
“你昨夜批閱公文熬得太晚,今日可別傷了神。”
沈父也轉頭訓斥奉茶的小太監。
“還不把碧螺春撤下去?”
“我們家明遠脾胃金貴,受不得新茶寒涼,趕緊換一盞熱騰騰的陳年普洱來!”
我垂下眼,險些笑出聲來。
如今倒是金貴得很。
十年前,他們一家連碗熱乎的糙米湯都喝不上。
寒冬臘月裏搶著啃凍硬的窩頭時,沈明遠可從未嫌過寒涼。
如今靠著偷來的富貴養出了貴人胃,他們記得沈明遠熬夜傷神,記得他脾胃嬌弱,卻偏偏忘了十年前那個冬夜。
那一夜,他們給自己的親生女兒灌下啞藥,賣給人牙子,逼得她跳進冰冷刺骨的江中逃生。
江水灌入口鼻時,沈念星拚命掙紮,十根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幾乎露出白骨。
可他們沒有回頭。
沈父很快將話題轉回正事,滿臉堆笑地向太後與昭陽公主拱手。
“太後娘娘,公主殿下,我們明遠對公主一片赤誠。”
“這門親事若能早些定下,也是滿朝文武樂見其成的美事。”
沈明遠耳根微紅,抬頭望向昭陽公主,眼底藏不住誌在必得。
可昭陽公主沒有羞澀應允,反而轉頭看向我。
太後沒有發話,同樣含笑看著我。
連一旁的陪審官們也紛紛望向我的案幾。
沈家三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終於察覺出殿內的氣氛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