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柔走後,我去了市三院。
重症監護室外,一個男人蹲著數零錢。
他的女兒抱著飯盒,裏麵裝著已經涼透的雞蛋羹。
“爸爸,媽媽最愛吃這個。”
男人把蓋子擰緊,沒敢抬頭。
我遞上名片,提出免費代理。
他看見我的名字,先往後退了一步。
“陸家說,你收過他們的錢。”
“我沒收。”
我給他看了拒絕委托的記錄。
他才將一疊繳費單遞給我。
最上麵那張寫著欠費八萬六。
“江律師,我想討個公道,可我老婆明天還得手術。”
他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小女孩扯住我的衣角。
“阿姨,我是不是要沒有媽媽了?”
我蹲下來,輕聲說不會的。
男人簽了委托書。
可是當天下午,答應作證的司機改口,路口商戶說監控已經覆蓋。
原本清晰的行車直播,也被陸貝貝的團隊全部下架。
第二天,事故責任認定書送來。
傷者被認定承擔主要責任。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問我:
“我老婆醒來,會不會以為是我沒護住她?”
我告訴他可以依法申請複核。
他點頭,卻把繳費單重新折了起來。
傍晚,醫院通知,下一階段治療需要預交費用。
陸景川的人先到了。
一份和解書,一張付款承諾。
隻要承認傷者闖燈,放棄追責,陸家就付治療費。
男人拿著筆,指尖抖得連名字都寫不齊。
“江律師,我不想簽。”
病房裏,監護儀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可我更不想讓她死。”
我按住他準備簽字的手。
“再等等,好不好?”
“我幫你聯係醫院的醫務社工,申請醫療救助,再看看有沒有公益基金能幫忙。”
“治療費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男人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江律師,真的還會有人幫我們嗎?”
我喉嚨一酸。
六歲那年,我也曾這樣問過巡警叔叔。
“會有人來接我嗎?”
那時沒人能給我答案。
我握緊他的手。
“我不能保證馬上籌到錢,但你先別放棄,好不好?”
他低下頭,終於將那份和解書慢慢合上。
“好,我再等等。”
可事情還沒辦妥,陸景川已經開了直播。
他舉著責任認定書,親吻陸貝貝的額頭。
“我就說,寶寶沒有錯。”
許柔哭著喊:“她被嚇得三天沒喝冰美式!”
彈幕一片心疼。
下一秒,我的照片被投上屏幕。
“就是她,明知貝貝清白,還攛掇傷者家屬訛錢!”
許柔補了一句:
“聽說她從小沒人管,難怪見不得別人被寵。”
我盯著手機,耳邊嗡嗡作響。
律所前台被堵,有人往門上貼了“黑心律師”。
傷者丈夫打來的電話。
“江律師,對不起。我不告了。”
他身邊傳來小女孩急促的哭聲。
“爸爸!不是媽媽的錯!”
男人哽咽著把電話掛斷。
十分鐘後,小女孩獨自出現在律所門口。
她把一張畫遞給我。
畫上是三個人牽著手,媽媽的臉還沒畫完。
“阿姨,我可以說是媽媽闖紅燈。”
她說得很小聲,像怕被誰聽見。
“那個叔叔說,隻要我在直播裏承認,媽媽就有錢做手術。”
她攥緊畫紙,終於哭出來。
“可是媽媽明明走的是綠燈呀。”
我彎腰去抱她。
她卻先跪下了。
“阿姨,求求你放過我們家吧。”
“我真的不能沒有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