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了一百二十歲,伺候過三代帝王,滿京城都罵我是禍國妖妃。
封號削了,人趕出了宮牆,最後一件銀器也當了,隻換來一籃紅棗。
太後八十大壽,放話出來,誰給我開宮門,誰掉腦袋。可我還是去了。
貴妃笑我是來要飯的,嬤嬤撞翻我的棗籃,我蹲在宮門口一顆顆的撿。
沒人知道,太後當年親手塞給我的那隻鐲子,我藏了整整三十年。
......
當鋪夥計把那隻銀鎖掂了三回,報了個價,我沒還。
那是我手裏最後一件銀器,換了一百二十文。
還有一件,燒壞了,當鋪不收,我也舍不得給。
一百二十文,一歲一文,這賬算的倒是幹淨。
我拿著錢去了西街,在老劉的攤子上挑紅棗,挑了小半個時辰。
老劉認得我。二十年前他還在宮裏倒夜香,喊過我一聲蘇尚宮。
他把籃子遞過來,手卻沒鬆,壓低了嗓子說道:
“蘇尚宮,您真要去?宮裏早傳出話來了。”
我看著他,問道:“傳的什麼話,說來聽聽。”
“太後說了,誰給那妖妃開門,誰掉腦袋。”
老劉說完,往左右看了兩眼,好像這話燙嘴。
我把籃子接過來,撣了撣棗上的灰,笑了笑。
“她八十大壽,我一百二,我等得起,她也該見我了。”
老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又抓了一把棗塞進籃子,死活不收錢。
我這身宮裝洗的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走在街上沒人多看。
也好。真被認出來,這一路怕是要挨不少爛菜葉。
到西華門的時候,日頭剛偏西。
守門的兩個侍衛看見我,手裏的長槍先往下壓了壓,又趕緊抬起來。
“站住,幹什麼的?”
“給太後賀壽來的。勞煩小哥通傳一聲,就說蘇蘅來了。”
聽見蘇蘅兩個字,左邊那個臉一下就白了,往後退了半步。
右邊那個年紀大些,橫著槍攔在門前,嗓子卻是虛的:
“蘇、蘇尚宮,您別為難小的,上頭有令,這門開不得。”
我還是笑著,問他:“誰下的令,是太後的意思?”
他不答,額頭上的汗順著帽簷往下淌,攥槍的手指都發白了。
左邊那個小聲嘀咕了一句,以為我耳背聽不見:
“上回給她開門的那個,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我沒接話。一百二十歲的人了,耳朵倒是比他們想的好使。
身後傳來車輪聲,夾著一串鈴鐺響。
兩個侍衛像見了救星,趕緊推開宮門,撲通跪了一地。
是貴妃周氏的車駕。新封的貴妃,入宮不到三年,正得寵。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描的很精致的臉。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籃子,拿帕子掩著嘴笑出了聲。
“蘇尚宮這是來要飯?”
車旁跟著個嬤嬤,是她的陪嫁,五十來歲,膀大腰圓。
她從我身邊過的時候,胳膊肘往籃子上狠狠一磕。
嘩啦一聲,紅棗滾了一地,滾到車輪底下,滾到侍衛靴子邊上。
嬤嬤拍了拍袖子,冷笑一聲:“喲,老身眼花,沒瞧見。”
侍衛們低著頭,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看。
我沒說話,提著裙擺蹲下去,一顆一顆的撿。
膝蓋哢的響了一下。這把老骨頭,蹲下去容易,起來難。
撿到車輪邊那顆,我抬頭衝周氏笑了笑,姿態放的很低。
“娘娘說的是,老身窮,就這點心意。壽宴上,還請娘娘賞老身個位置。”
周氏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被這麼踩還笑的人。
“一把老骨頭,站著都費勁,還想要位置?”
她放下簾子,丟下一個字:“走。”
車駕進了宮門,那嬤嬤還回頭啐了一口。
門就那麼開著。兩個侍衛看看我,又看看門,不敢說放,也不敢說不放。
最後一顆棗滾的遠,落在了門檻底下。
我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棗皮紅亮,一點沒磕壞。
拇指按上去,指甲一點點掐進棗肉裏,掐出一道深痕。
這顆棗,我要留著,壽宴上用。
我把它單獨揣進懷裏,低著頭,對它小聲說了一句:
“太後,你當年給我的鐲子,我帶來了。”
袖口一鬆,半隻銀鐲滑了出來,燒的變了形,黑一塊白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