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的地磚,冷得往骨頭裏鑽。
我替弟弟頂了“衝撞縣主”的罪,罰跪三日。
上一世,也是這一夜。
我跪在這裏,聽見爹娘在正房議事。
他們沒算怎麼救我。
他們算的是,我的婚約還能不能抵爹欠戶部的三千兩。
後來,我替妹妹認罪,替全家擋刀,最後被他們推進了皇陵。
這一世,火又燒起來了。
我站起來。
這一次,我不認。
......
我又跪回了祠堂。
膝蓋下麵沒有墊子,青磚磨得人生疼。
供桌上的長明燈晃了一下。
我認得這盞燈。
上一世,它燒了祠堂的帷幔,也燒掉了我五天的膝蓋。
第一夜,正房的窗沒關嚴。
爹的聲音隔著一道院牆傳過來。
“戶部催到年底,三千兩,一文都不能少。”
娘歎了口氣。
“昭衣頂了這個罪,名聲壞了,顧家那門親還作不作數?”
“作數。顧家要的是沈家嫡女的名頭,又不是要她這個人。”
“那就趁早把庚帖換了,聘禮先拿來填窟窿。”
“延兒那邊呢?”
“延兒是兒子,前程要緊。昭衣懂事,會想通的。”
一個字都沒變。
我跪著,在心裏把這筆賬念了一遍。
婚約,一筆。
名聲,一筆。
三千兩,一筆。
懂事,最後一筆。
念完了,心裏倒安靜了。
第二夜,沒人來。
第三夜,二妹妹沈昭寧來了。
她提著食盒,眼睛紅紅的。
“阿姐,我偷偷給你熬了薑湯。”
上一世,我感動得差點哭出來。
這一世,我看著她的袖子。
她袖口離燈台,還差一寸。
她往前走了一步。
燈倒了。
火苗舔上帷幔,一下就竄到了梁上。
“走水了!”
外頭腳步亂成一團。
爹娘趕到的時候,沈昭寧已經縮到我身後了。
她拽著我的袖子,聲音發抖。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上一世,我就在這裏點了頭。
“是我沒看好燈。”
然後多跪了五天。
這一次,我提著裙角,自己站了起來。
腿有點麻,但站得很穩。
“燈是二妹妹碰的。”
我頓了頓。
“這一次,我不認。”
祠堂裏靜了一下。
娘的臉色變了。
“昭衣,你是做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
讓一讓。
我聽這三個字,聽了十七年。
我沒接她的話。
我彎下腰,把褲腿卷到膝蓋上麵。
兩塊膝蓋,一塊青一塊紫,全是硬繭和舊疤。
左邊那道,是十二歲替阿延跪的。
右邊那塊,是去年替昭寧跪的。
我抬頭看著爹。
“爹,三千兩的債,抵的是我的婚約,抵的是我的膝蓋。”
“我記下了。”
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放下褲腿,轉身就走。
一個字都沒多說。
回廊上,老管家提著燈籠迎過來。
“大姑娘,您這腿......”
“周伯,阿延院裏每月五十兩的月例,從明天起停了。”
周伯愣住了。
“這......二少爺要是問起來?”
“就說,阿姐沒辦法了。”
從前沈延闖了禍,總有一句兜底。
“你阿姐會想辦法。”
這句話,以後不作數了。
走到回廊盡頭,我回頭看了一眼。
娘還站在祠堂門口。
她彎腰,撿起了我跪過的那塊地上落下的東西。
一條舊棉褲。
洗得發白,疊了三層。
她攥著那條棉褲,又抬頭看向我剛才露出的膝蓋。
全是舊傷。
跪了三天,一道新傷都沒有。
娘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