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蘇比我想象中高。

她一米七五，穿著工裝褲，背著一台單反，站在攤位前朝我揮手。

“念姐！”

聲音很亮，周圍幾個攤主都扭頭看。

我從箱子裏掏出模具，抬頭看她：“你好。”

“我就知道是你，三年前那隻兔子我存圖了，耳朵尖的弧度一模一樣。”

她說著就架起了相機。

我愣了一下：“現在拍？”

“對啊，開箱第一攤，這不得記錄一下？”

她按下快門，哢嚓哢嚓響了一串。

我把十二生肖翻糖一隻隻擺上台麵，糖兔是白的，糖龍是金的，糖蛇盤成一圈，尾巴尖上還掛著一顆紅豆。

“臥槽。”

蘇蘇湊近了看，眼睛瞪得很圓。

“念姐，你這手藝藏三年，太可惜了。”

我沒接話，鋪好布，點了爐子。

人陸續多起來。

先是幾個小姑娘，買走了三隻兔子。

後來是帶孩子的媽媽，要了條龍。

再後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停在攤前，看了很久，最後買走了整套十二生肖。

“小姑娘，這手藝，了不得。”

他說完轉身就走，蘇蘇追上去塞了張名片。

下午三點，糖賣完了。

我收攤的時候，蘇蘇蹲在旁邊剪視頻，她手機屏幕上是我舀糖稀的畫麵，放大了看，連指尖的繭都拍得清楚。

“念姐，我先發一條，你賬號我掛上了。”

我說好。

傍晚五點半，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一個男人走過來，停在攤前。

他穿黑色夾克，個子很高，話不多，看了一眼台麵：“還有兔子嗎？”

“沒了，明天還有。”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五點半，他又來了。

還是那句話：“兔子。”

我把提前留的一隻遞給他，他付了錢，依舊不多話，拎著袋子就走。

第三天，他還是來了。

蘇蘇在旁邊小聲問我：“念姐，你這是養熟客了？”

我搖頭：“不知道。”

第四天傍晚，我正低頭裝糖，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開。

“姐！”

我手一抖，糖稀差點灑出來。

溫磊站在攤位前，臉色不太好，眼圈有點黑。

周圍幾個攤主扭頭看過來，買糖的人也停下了腳步。

“姐，你聽我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退了半步。

“媽把我的錢斷了，婚房女方要加名，我現在真的沒辦法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周圍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

“你就幫我最後一次，房貸恢複還，我求你了。”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說：“這是親弟弟？”

有人說：“看著不像啊。”

我彎腰，從爐子上舀了一勺糖稀，走到攤位邊的青石板前。

溫磊愣住，他以為我要給他做個什麼。

我手腕一轉，糖稀落在石板上，三個字，一筆一畫。

不借。

冷卻很快，我用鏟子鏟起來，遞給他。

“溫磊，我幫過你二十六年。”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很穩。

“這不是錢的事。”

“是溫念的人生隻姓溫、不姓溫磊的事。”

他臉漲紅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從今天起，我的糖、我的錢、我的日子，都不再寫你的名字。”

周圍響起掌聲。

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

蘇蘇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眼眶有點紅。

溫磊握著那塊糖，站在那，最後轉身走了。

人群散開，有人過來買糖，說：“姑娘，剛才那話，解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晚上十點，蘇蘇發來截圖。

視頻衝上了同城熱榜。

標題是：《弟弟堵攤位借錢，姐姐回了他三個糖字》。

播放量三十萬，還在漲。

我點開評論，一條一條往下翻。

有人說：這姐姐早該醒了。

有人說：糖都比某些人甜。

翻到最後，一條高讚留言被頂到第一。

“這個買糖兔的男人我認識，他是我們公司新來的設計總監顧沉，上周全員大會剛見過。”

我愣住。

退出來，點開粉絲列表，找到那個每天傍晚準時出現的ID。

顧沉。

頭像是一片空白。

我點進他的主頁，關注為零，動態為零。

隻有一個收藏夾。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開了。

裏麵是我三年前停更前的每一個作品。

翻糖兔、糖畫鳳凰、巧克力城堡、蛋糕雕花。

一個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