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溫念，二十八歲，給弟弟交過學費、付過婚房首付、湊過彩禮，還替他賠過撞車的錢。

生日那晚我加班回家，臥室門鎖換了，屋裏在貼嬰兒房的藍色壁紙。

我媽說，女孩子遲早嫁人，住陽台就夠了。

我沒哭，也沒吵。

他們以為這個家離不開他們的，是我。

可他們不知道，我手裏攥著的東西，夠讓這個家一夜之間亂了套。

......

淩晨一點，我加完班到家，鑰匙插進臥室門鎖，擰不動。

換了個方向再擰，還是不動，鎖芯是新的，在樓道燈下亮的晃眼。

門從裏麵被拉開，我媽站在那，手裏拿著一卷藍色壁紙，鑰匙還卡在鎖孔裏。

屋裏兩個工人正往我床的位置挪一張白色嬰兒床，螺絲刀扔了一地。

我那張一米五的床已經拆了，床板靠在牆角，上麵壓著一桶膠水。

“念念回來啦？正好搭把手，這壁紙得貼平，歪了不好看。”

我沒動，看著牆上剛貼了一半的藍色，上麵印著一排小火箭。

“下午換的鎖，舊的不好使了，小磊說順便換個帶兒童防護的。”

她把壁紙往工人手裏一遞，說的理直氣壯，像在通知我明天降溫。

“小磊媳婦懷上了，孩子生下來得有個像樣的房，總不能跟大人擠著。”

“你住陽台，媽給你裝了簾子，遮光的，比你以前這屋還好。”

“我的東西呢？”我站在門口，隻問了這一句。

我媽拿下巴指了指陽台角落，那裏摞著三個紙箱，膠帶纏的亂七八糟。

“挑要緊的留著，剩下的送人，反正你遲早要嫁出去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剝花生，殼堆了一小撮，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溫磊的微信，後麵跟了個抱拳的表情包。

“姐，先委屈下，等孩子大了就換回來，你最好了。”

我回了個“嗯”，把手機揣回兜裏，彎腰去拖那三個紙箱。

箱子比我想的重，底下那個拖到一半，紙殼磨破了一個角。

最上麵是我大學四年的筆記本，一摞，用皮筋捆著，邊角都卷了。

下麵壓著一本《糖藝基礎》，封麵早掉了，書脊是我自己拿透明膠粘的。

最底下用舊毛巾裹著一把銅勺，是陳阿婆送我的那把。

十九歲那年，我在她糖畫攤前蹲了一整個暑假，她說我手穩，把勺給了我。

勺柄上有她磨出來的一道凹痕，我拇指按上去，正好。

陽台的簾子確實遮光，深灰色，拉上以後連窗外的路燈都看不見。

可陽台沒有床，我從櫃子裏翻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磚上，涼氣往上返。

工人走了以後，我媽和我爸在客廳商量，要不要再買個小衣櫃。

溫磊打來視頻，開著外放，他媳婦在那頭笑，說嬰兒床的顏色選對了，我媽笑的最大聲。

我躺著看天花板，晾衣杆上掛著我爸兩條秋褲，正好垂在我臉上方。

今天是我生日，沒人提，蛋糕訂單是我下午自己取消的，怕加班取不了。

我把這二十八年從頭翻了一遍，翻到一半，發現一件挺好笑的事。

溫磊上大學，學費不夠，我媽說，念念先委屈一下，把考研的錢拿出來。

溫磊結婚，首付差四十萬，我媽說，念念先委屈一下，房子寫你名，貸款你先還著。

溫磊開車撞了人要賠錢，我媽還是那句，念念先委屈一下。

連句式都沒換過，我委屈了二十八年，用的全是同一個模板。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清單，標題打了，刪掉，又打了一遍。

《退出的順序》

第一條我寫的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沒停：房貸，明天停。

寫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聽見屋裏我媽說，等孩子生了，得讓念念多出點力。

我爸嗯了一聲，又剝開一顆花生。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手機響了一聲，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已提交提前還貸申請，預計三日內到賬結清。

我看完，把手機放在褥子邊上，起身疊被子，把銅勺用毛巾重新包好。

七點整，電話炸響，屏幕上跳著兩個字：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