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醫女學堂開張那天，來了不少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門匾上“濟世堂”三個字，心裏踏實了點。

這是我的第一條退路。

真真正正握在自己手裏的。

“沈娘子！”

陸之衡大步走來，手裏抱著一摞醫書。

“這些是我從翰林院借出來的，都是孤本，您隨便用。”

他笑得很真誠。

我道了謝，接過書。

青黛湊過來，小聲說：“王妃，門口來了個遊方大夫，說是從外地來的，想在學堂幫工。”

我愣了一下：“幫工？”

“對，他說不要工錢，隻求學醫術。”

青黛壓低聲音：“長得挺高的，穿著破舊，還留著胡子。”

我走到門口。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男人站在那兒，個子很高，低著頭。

下巴上貼著一撮假胡子，貼得歪歪扭扭的。

我盯著那撮胡子，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位大夫，您......”

“在下姓......蕭。”

他聲音壓得很低，聽著悶悶的。

“蕭......行之。”

我差點沒忍住笑。

蕭行之？

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了。

“蕭大夫會什麼？”

“會......劈柴、生火、搬藥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醫術也會一點。”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還是低著頭，耳根有點紅。

算了。

“那就留下吧，先去後院劈柴。”

他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麼看怎麼眼熟。

後院很快傳來“咣當”一聲。

我跑過去，看見“蕭大夫”站在柴堆邊上，斧子掉在地上。

他手裏拿著塊木頭，一臉茫然。

幾個小學徒已經笑開了。

“大夫大人，您這是劈柴還是劈手啊？”

“連斧子都拿不穩，還說會劈柴！”

“蕭大夫”的臉憋得通紅，撿起斧子，又劈了一次。

木頭紋絲不動。

斧子卡在上麵，拔都拔不出來。

我看不下去了：“算了，您去生火吧。”

他點點頭，蹲在灶台邊上，開始生火。

半炷香過去了。

灶膛裏一點煙都沒有。

他蹲在那兒，袖子都熏黑了，火星子蹦了他一臉灰。

“大夫大人，您這火......怎麼還不著啊？”

小學徒們圍在邊上，笑得前仰後合。

“蕭大夫”一言不發，又吹了幾口氣。

灶膛裏冒出一股黑煙，嗆得他咳了起來。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接過火折子。

他抬起頭，眼睛被煙熏得通紅。

我們對視了一瞬。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站起身，又把頭低下去。

“王妃，我......在下再試試。”

“別試了。”

我把火生著，回頭看他：“您還是去藥房幫忙吧。”

他應了一聲，跟在我身後。

走了幾步，我聽見他在後麵小聲說：“本......在下一定好好幹。”

差點說漏嘴了吧？

我忍著笑，沒回頭。

下午，陸之衡來藥房幫忙。

他一眼就看見了“蕭大夫”。

“這位是？”

“外地來的遊方大夫。”

我隨口答了一句。

陸之衡熱情地湊上去：“蕭大夫，久仰久仰！不如咱們切磋一下醫術？”

“蕭大夫”僵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那個......在下醫術不精。”

“沒事，交流交流嘛！”

陸之衡拿出一張方子：“蕭大夫，您看這方子有沒有問題？”

“蕭大夫”接過方子，盯著看了很久。

“這......應該沒問題。”

他聲音有點虛。

我掃了一眼方子，開口了：“這方子有三處錯。”

“第一，藥引用錯了，應該用生薑，不是幹薑。”

“第二，劑量太大，會傷脾胃。”

“第三，這兩味藥相克，不能同用。”

陸之衡恍然大悟：“還是沈娘子厲害！”

他轉頭看“蕭大夫”，笑得很真誠：“這位大夫，醫術不如我啊。”

“蕭大夫”的手捏緊了袖子。

我看見他指節都白了。

他深吸了口氣，低聲說：“是在下學藝不精。”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背影繃得很直。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走了出去。

傍晚，下雨了。

我留在學堂整理藥方，青黛撐著傘等在門口。

雨越下越大。

我抬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

院牆外，有個人影。

撐著把破油紙傘，站在雨裏。

那把傘破了好幾個洞，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

我盯著那個人影，心跳得很快。

收拾好藥方，我走出去。

青黛要跟上來，我擺了擺手。

走到院牆外，那人還站在那兒。

雨水把他的衣裳全打濕了。

下巴上的假胡子被雨水泡得掉了半邊，露出那張全京城都認得的臉。

我停住了。

他也僵住了。

破傘，破衣裳，半撇胡子，威儀全無。

雨聲很大。

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開口：“王爺站在這兒多久了？”

“不......不久。”

他聲音有點啞。

我又問：“手怎麼了？”

他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我一步一步走近。

他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我拉過他的手。

掌心全是血泡，有幾個已經破了，血水混著雨水。

是劈柴磨出來的。

我盯著那些血泡，喉嚨有點發緊。

“王爺，您最好現在解釋清楚。”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票號的利息、城外的宅子、還有——”

我頓了頓：

“您為什麼每天晚上在我窗外數燈？”